1983年8月,齐齐哈尔。
市局办公楼走廊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旱烟味,被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盖住了。墙上贴着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画旁边,新拉起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民警脚步都比平时急促,没人高声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陆卫东坐在刑侦科办公室里,身后的老式华生牌风扇吱吱嘎嘎地摇着头,热风一下一下打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肩那道旧伤——阴雨天早过了,但这会儿在闷热里也隐隐发酸。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大生产”烟,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文件上,封皮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
中央关于“严打”的决定下来了。这辈子他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那些在街头横冲直撞的混子、那些以为在法外之地能立“山头”的滚刀肉,很快就会撞上一堵铁墙。
“陆队,二机厂那边出事了。”老赵推门进来,脚下一个踉跄,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三号家属院,一个下夜班的女技术员被堵在胡同里了。人送厂医院了,怕是不行了。”
陆卫东把烟往桌上一拍,利索地抓起衣架上的警帽反手扣在头上。“走,带上勘查包。”
二机厂三号家属院就在铁路线旁边,是五十年代盖的苏式红砖楼。212吉普车停在院门口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几个老工人蹲在墙根下闷头抽烟,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怒和恐惧。陆卫东穿过警戒线,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在夕阳下格外刺眼的血痕——从胡同口一直拖到垃圾堆旁边。
“人呢?”他蹲下来,指尖触了触地上的血迹,还有些黏。
“送厂医院了。”先到一步的老韩声音发沉,“受害人叫陈小芳,二机厂三车间技术员,今年刚结婚。下夜班路上被三个人堵了,不光抢了刚发的工资,人也被糟蹋了。医生说颅骨骨折,恐怕救不回来了。”
陆卫东没说话,目光从地上的血痕慢慢移到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上。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血字——“抓不到我”。最后一勾往上挑,笔画扭曲,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嚣张。
“左撇子。”陆卫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支“大生产”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压着火说,“墙上那个‘我’字,最后一勾往上挑,是惯用左手的人写的。
老韩把这条记在本子上。陆卫东又指了指胡同口一处不起眼的软泥地面,“轮胎印,大金鹿自行车的,花纹还很新。去把这周边所有大金鹿的车胎痕迹全拓下来,一一比对。齐齐哈尔能骑得起崭新大金鹿又不干正经事的,就那么两拨。”
“陆队,这案子跟以前那几桩——”老韩抬起头,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手法像。堵夜班女工、抢钱、伤人,铁东区上个月那起拦路抢劫案,龙沙区去年冬天那两起,都是这个路子。”陆卫东盯着墙上那几个血字,“但这回不一样——他们敢在现场留字,说明胆子养肥了,也知道严打的风声紧了,这是在跟咱们叫板。”
忙完现场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王淑芬正坐在炕头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老五的裤子,听见开门声赶紧放下针线迎出来。
“卫东,咋这么晚?锅里给你留了包子,还温着呢。”她打量着丈夫那张写满疲惫和压着火气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淑芬,最近让老四老五放学就回家,哪也别去。”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接过王淑芬递来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
“出啥事了?下午居委会王大妈来了,说二机厂那边出了人命案?”
“中央关于严打的文件下来了。”陆卫东把杯子搁在炕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全国性的统一行动,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那些在外头蹦跶的混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清干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把院门锁好,谁来敲也别开。”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陆卫东又补了一句:“老四老五的学校那边,我让老赵跟管片民警打了招呼,放学的时候会在校门口多巡两圈。”
“行。”王淑芬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给他端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