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洗过的铁南街,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由于这一带临近铁路线,又是棚户区,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在低洼处汪成了一个个幽深的泥潭。
陆卫东正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步子不快,甚至透着一丝查案间隙难得的“松弛”,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身后那些斑驳的土墙和阴暗的胡同口。
他知道,马得利就在附近。
这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陆卫东在1975年货场激战前夕也感受过。只不过那时候,马得利还是个只敢在后方接应的怂包,而七年后的今天,这个怂包已经变成了一个敢在警帽上动土的疯子。
“爸!接我一下!”
火车站家属院的小巷口,老五陆志平背着书包,像只轻快的小家雀一样蹦了出来。
陆卫东停下车,脸上露出一抹慈父的笑,但手却不经意地按了按后腰的配枪。“老五,今天学校里有啥新鲜事没?”
“没啥,就是放学路上又瞧见昨天那个‘马叔叔’了。”陆志平一边爬上后座,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在学校门口给王大爷修收音机呢,那手真灵,三两下就弄响了。”
陆卫东蹬车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修收音机?这马得利果然是个“技术流”。他故意在陆志平面前露脸,又展示自己的手段,这是在无声地向陆卫东示威——他能修好收音机,也能在任何地方装上“大响儿”。
“他跟你说话没?”陆卫东问。
“没,他就冲我乐了一下,还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喝猴王牌的茉莉花茶。”陆志平挠了挠头,“爸,你这同学咋啥都问啊?”
“回头见了离他远点,给糖也别要。”陆卫东叮嘱了一句,眼神却愈发冰冷。
回到家,陆卫东并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像往常一样帮王淑芬劈柴、挑水,甚至还带着老五在院子里玩了会儿弹弓。
但在饭桌上,他装作不经意地对王淑芬说了一句:“淑芬,明天单位派我去海伦出差,得走个三五天。站前派出所还有一些75年的资料要查看,我晚上得去一下。”
王淑芬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却看见陆卫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又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王淑芬瞬间明白了——墙外有耳。
“咋又要出差啊?这还严打呢,还没歇口气……”她顺着戏演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命令下来的急,局里正深挖‘西北青’的残余,海伦那边有线索。”陆卫东大声说着,随手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深夜十点,齐齐哈尔火车站西侧。
这里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旧仓库,由于1975年的那场火拼,这里几乎成了禁区。废墟中间,有一个抗战时期留下的旧防空洞,洞口半遮半掩在荒草之中。
陆卫东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刻意将手电筒的光打得晃晃悠悠,脚步沉重地走向防空洞。
他的身后,一个灰蓝色的身影如幽灵般尾随而至。
马得利确实很自信。他觉得陆卫东老了,当了官,养了孩子,心气儿早就被磨平了。他更觉得,这种把“仇人”引到旧地重游的戏码,只有他这种读过书、懂心理的“高级混混”才玩得转。
当陆卫东踏入防空洞的那一刻,马得利也动了。他从腰后拔出一把自制的、带着消音装置的小口径运动步枪,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洞口。
“陆卫东,别找了,你想要的东西,不在那个包里。”
防空洞里,马得利的声音突然响起,由于回声的缘故,显得空灵而阴森。
陆卫东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缓缓放下了公文包。“马得利,八年了,你这股子阴暗劲儿还是没变。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敢到亮处说话?”
“亮处?七年前你在货场开那一枪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只待在暗处。”马得利从一根水泥柱后面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依然温文尔雅,但手里的枪却稳稳地指着陆卫东的后脑勺。
“马得胜进去了,大秃子也折了。你觉得靠这把小玩具,能翻得了案?”陆卫东慢慢转过身。
借着手电筒洒在地面上的余光,他看清了马得利。这个男人比七年前老了许多,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