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科大库房里的混乱在一声声急促的呼喊中渐渐平息。
方琴很快被抬上了担架,直接送往楼下的急救室进行催醒和检查。陆卫东瘫坐在地上,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粉笔灰,石灰粉混着伤口渗出的鲜血,在脸上糊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陆队,你这手……”老赵蹲下身,看着陆卫东被药瓶碎玻璃割得鲜血淋漓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陆卫东一把推开身边的医护人员,反手死死抓住老赵的衣领,眼珠子里全是因为极度震惊而爆出的红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赵,别管我。你现在带上小刘和小李他们,立刻开车去文化宫后面的文化宫家属平房!”
老赵一愣:“去那儿干啥?马浩然这畜生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去掀炕!”陆卫东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冰渣,“马浩然刚才亲口交代,一个礼拜前,他把当年虐待他的那个一中班主任杀了。尸体……就藏在老太太自己家火炕底下的烟道里!浑身被灌满了粉笔灰!”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了一眼那边正被两名刑警死死按住、满脸是血却还在诡异微笑的马浩然,心底一片恶寒。
“妈的……这畜生!”老赵狠狠啐了一口,直起身子一挥手,“小刘,小李,带上家伙事儿,跟我走!”
半个小时后,齐市公安局,第一审讯室。
冰冷的水泥墙面上涂着半截绿色的油漆,顶上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毫无遮拦地亮着,惨白的光线直勾勾地打在正中央的铁制审讯椅上。
马浩然被死死地铐在椅子上。他的中山装在方才的搏斗中被扯烂了,下巴红肿,那是陆卫东那一记重拳留下的痕迹。因为高度近视镜片在现场被砸碎,他此时只能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轻蔑地打量着眼前的审讯室。
陆卫东脱掉了破烂的警服,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衬衣,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盒刚撕开的“迎春”牌香烟,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却压不住那种审讯室特有的死寂。
“姓名。”陆卫东啪的一声按下录音机的翻带键。
“马浩然。”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主动挺了挺腰杆,像是在讲台上准备授课一样,“齐市一中的物理老师。陆队长,如果你需要我的教案或者职称证明,我的宿舍里都有。”
“教案不用了,聊聊你的‘教学计划’吧。”陆卫东冷冷地盯着他,推过去一根烟。
马浩然摇了摇头:“我不抽烟,石灰吸多了,气管不好。不过,既然你想听,作为老师,我很乐意为迷茫的学生解答。毕竟,这个计划我做了整整二十年。”
马浩然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手铐在铁椅子的扶手上撞击出冰冷的脆响。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白炽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教室。
“二十年了,每一个下雪天,我的嘴里都是石灰的苦涩味。”马浩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入骨的神经质,“那时候我家里穷,穷得连一双没有窟窿的袜子都没有。冬天去上学,脚趾头冻得发黑,一流脓,鞋子里就是一股恶臭。”
“我的班主任叫常秀兰。她戴着一副黑框的近视镜,笑起来有两个特别好看的酒窝,全校都说她是模范教师。可是在我眼里,她是个魔鬼。”
马浩然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清秀的脸庞在灯光下渐渐扭曲:“她嫌我身上有味儿,嫌我影响班级的流动红旗。每次上课,她只要一看到我,就会露出那种带着酒窝的笑。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叫到讲台上。”
“‘马浩然,你脑子这么笨,是不是家里穷得吃不起饭,缺了记性?’她一边笑,一边抓起讲台上的石灰粉笔,往我嘴里塞。”马浩然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仿佛那辛辣干涩的粉笔渣至今还卡在他的食道里,“全班同学都在笑……在他们的笑声里,常秀兰一根接一根地塞,直到我咳出血来,直到我跪在地上求她。她说,这是在‘净化’我肮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