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砖楼内部的冷,是一种带着福尔马林和来苏水味儿的阴冷。
陆卫东踩在布满龟裂的水磨石地面上,胶底警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单手持枪,枪口斜斜向下,身子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外面的暴雪砸在老式木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反而将这栋大楼内部衬托得愈发死寂。
大楼的二楼是药剂科和大库房。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极易发出酸牙的嘎吱声,陆卫东只能踩着楼梯最靠墙角的边缘,一步步往上挪。
当他终于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药味。
走廊很长,顶上悬挂着几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白炽灯,由于电压不稳,灯泡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将陆卫东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突然,一阵极为怪异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了过来。
“吱——嗞——”“吱——嗞——”
那声音尖锐、干涩,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激起一层层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那是粉笔或者金属在坚硬表面上用力划过时,发出的摩擦声。
凶手不是在行凶,他真的在布置他的“课堂”。
陆卫东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顾不上等待还在后面组织其他增员的老赵,压低身子,迅速向声音来源靠近。声音是从走廊最尽头的“西药库”里传出来的。库房厚重的双开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抹惨白、刺眼的日光灯光芒。
陆卫东静静地贴在木门外侧,透过那道半寸宽的门缝,将库房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高耸的木质药架一排排排列着,上面码放着成百上千个棕色的玻璃药瓶。在库房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摆着一张用来盘点库存的木质大桌子。方琴就倒在那张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双眼紧闭,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乙醚味。
因为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她面部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左右两边脸颊上,那一对深深的、对称的酒窝痕迹,在顶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方琴身后的高大木墙上,竟然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旧黑板。
穿着一身干净蓝色中山装的马浩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黑板前。他的右手捏着一根纤细的白色粉笔,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在黑板上写着什么。他的左手极其稳定,长年握粉笔留下的厚茧在灯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
陆卫东顺着他的笔迹看去,黑板上赫然写着一排工整、严厉的板书:
“操行评定:愚钝、贫穷、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
“已知条件:方琴,近视350度。”
“修正方案:以三十五根粉笔,赐予彻底的净化。”
在黑板的下方,那张木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泛着冰冷银光的外科手术工具,以及一捆用橡皮筋扎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杂质的“天鹅牌”细粉笔。
整整三十五根,白得像是一排细密的白骨。
马浩然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布料,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那副高度近视眼镜。
“方琴同学,不,应该叫你‘老师’。”马浩然看着昏迷的方琴,声音温和、刻板,却带着一种入骨的神经质,“350度。既然你当年嫌我脏,嫌我笨,那今晚马老师就带了足够的‘教具’,帮你好好补补。”
他放下一尘不染的眼镜,伸手走向了桌上的那一捆细粉笔。
“别动!警察!”
“砰”的一声,陆卫东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般冲了进去。黑洞洞的54式手枪枪口死死锁定了马浩然的眉心。
“把手举起来!面向墙壁蹲下!”陆卫东的怒吼声在封闭的库房里震耳欲聋。
然而,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
马浩然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高度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他看了一眼陆卫东手里的枪,嘴角竟然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斯文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陆队长,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马浩然一边说着,右手却极其隐蔽地往后一缩,直接摸到了那把锋利的解剖刀,顺势将身体挡在了方琴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