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咣当”一声被重新推开。
马浩然还维持着方才那个闭目解脱的姿势,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那双高度近视、看人有些失焦的眼睛。当看到陆卫东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死死按在审讯桌上时,马浩然唇角的笑意显得有些平淡。
“马浩然,常秀兰退休十几年了,回乡后数次搬家,连一中的老同事都不知道她如今隐姓埋名住在文化宫后面的老平房里。”陆卫东半个身子前倾,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红字上,“告诉我,这个‘他’是谁?是谁把这份教工档案和住址给你的?!”
马浩然歪了歪头,并没有狡辩,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陆队长,我没打算瞒着。一个多月前,我宿舍门缝里被人塞进了一封信,里面就是常秀兰的现用名和准确住址,还附带了当年一中封存的教工档案复印件。”
“送信的人是谁?长什么样?”
“我真不知道。不过信封上印着哈尔滨市某个国营厂档案室的字样,信里那人只留了一句话,说常秀兰这种人该有她的因果。他既然能查到齐市一中的旧档案,说明他以前肯定在教育系统或者档案局待过。他说他在哈尔滨等我,可能……他手里还有其他当年一中流失出去的旧账吧。”
马浩然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陆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看来背后这人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大概率是个能接触到保密档案的内部人员,或者是利用职务之便帮人查隐私的耗子。但这只耗子,现在正躲在省城哈尔滨。
陆卫东的家里,屋里烧得极热,炉子上正炖着酸菜五花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小魏前几天刚送来两条松花江的大鲤鱼,王淑芬此刻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下粉条,满屋子都是让人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陆卫东坐在桌旁,右手胳膊上缠着白纱布,左手拿着那张刚从市局带回来的省厅调令,神色有些复杂。
媳妇端着盘子走进来,一眼瞅见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纸,又看了看丈夫胳膊上的伤,眼圈顿时有点红:“卫东,这又是要去省厅?这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能在齐市安稳待着?”
陆卫东拉过媳妇粗糙的手,轻声安慰道:“这次是省厅直接下文破格提拔,去哈尔滨当刑侦总队特案组的组长,正处级了,而且……这次咱全家都能跟着过去。省厅财大气粗,直接给咱们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在南岗区,地段好得很,以后孩子们去了省城,条件总比在齐市强。”
提到孩子,媳妇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老陆家一共五个大宝贝,提起来个顶个的让街坊邻居羡慕,可偏偏也最让两口子操心。
“大儿子志远在哈工大,打从进了那个国家保密项目组,听说吃住都在实验室里,连大门都出不来。这一转眼都好久没见着面了,老教授说,这项目没个十年八年怕是完不了,就算咱们搬去了哈尔滨,估计也见不着他的面儿。”媳妇看着全家福里大儿子的模样,直抹眼泪。
“那是给国家造“重器”呢,咱得支持。”陆卫东宽慰道。
“老二志刚也是,报了海军,天天跟军舰打交道。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天探亲假能回来,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媳妇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老三秀兰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上学,一门心思搞艺术,花销大不说,离得也远。”
陆卫东看着媳妇,笑着拍拍她:“行了,这不是还有老四和老五在身边嘛。秀芳在一中上高中,志平在读小学。哈尔滨的教学质量比齐市好,等到了省城,把这俩小的学校一转,咱们在三室一厅的新房子里一住,日子差不了!”
听陆卫东这么一勾勒,媳妇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两口子连夜开始收拾大包小包的行李,准备告别生活了半辈子的齐齐哈尔。
两天后,开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冒着白烟,轰隆隆地停靠在了哈尔滨火车站。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便是比齐市更平添了几分湿冷的刺骨寒风。陆卫东领着媳妇,老四陆秀芳背着书包,老五陆志平则兴奋地在雪地里直蹦跶,一家人拎着大皮包和网兜,坐上了省厅派来接送的老式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