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厅大楼出来,正赶上响午最冷的时候。白毛风顺着宽阔的大街呼呼地刮,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一样。
陆卫东拉了拉警服大衣的领子,把两只手揣进兜里,转头看向身旁正一下一下直跺脚的老顾:“老顾,这冰城的‘大厂’星罗棋布,咱们第一脚,打算往哪儿踩?”
顾德昌从兜里摸出一盒没有过滤嘴的“大生产”,抽出一根递给陆卫东,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陆组长,小齐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红旗牌’高级印泥,给了我个提醒。那玩意儿在咱们八十年代初,可不是一般车间、一般科室能用得上的,那是省里给重点国营厂机要股、保密室或者大厂档案室下的特供配额。在咱们哈尔滨,现在能批到这种印泥的大厂,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老顾用夹着烟的手指朝着南边指了指:“走,咱们坐有轨电车,先去动力区。那地方现在是钢铁巨兽盘踞的地方,哈尔滨三大动力厂都在那儿。我带你去见个老熟人,‘哈尔滨锅炉厂’的老机要员。”
半个多小时后,电车点着脚尖、咣当咣当回转到了动力厂区。
正值1984年的隆冬,放眼望去,成排的红砖大厂房高耸入云,高大的烟囱正往蓝天下喷吐着雄浑的浓烟。大铁门外,挂着大红底白字的“工业学大庆”标语。此时还没到下班点,但厂区里大喇叭正放着激昂的歌曲,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们推着独轮车、开着解放卡车进进出出,热火朝天。这里是如今国家工业的心脏,也是藏匿秘密最深的深潭。
老顾领着陆卫东,凭着省厅特案组的证件,轻车熟路地进了锅炉厂,直接拐进了办公区一栋厚重的苏式红砖办公楼。
走廊里大锅炉的暖气烧得极旺,水泥地面被踩得锃亮,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茶香和陈年纸张的霉味。老顾在尽头一间挂着“机要档案科”牌子的门前停下,抬手扣了扣门。
“进!”屋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推开门,屋里大办公桌后面,一个六十多岁、戴着深度老花镜的老头正拿着钢笔在厚厚的账本上勾勾画画,旁边还放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
“老焦,忙着呢?”老顾笑呵呵地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大生产扔了过去。
老头摘下眼镜,眯着眼瞧了半天,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哎呀,德昌?你这个省厅的大刑警怎么有空到我这翻旧纸堆的地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老顾拉过两把木椅,让陆卫东坐下,介绍道,“这是我们省厅特案组的陆组长。老焦,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着掌掌眼。”
陆卫东冲着老焦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从兜里掏出了马浩然那封信封的拓印件,平铺在桌上:“焦师傅,您是厂里的老机要了。您瞅瞅这信封上残存的红印章边缘,还有这字迹的洇染程度,是不是咱们各大厂保密室前两年发的那批‘红旗牌’高级印泥?”
老焦一听“保密室”三个字,神色顿时正经了起来。他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接过拓印件,对着窗户外的雪光仔细端详了足足五分钟。
随后,他用大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拓印件上的纹理,笃定地说道:
“陆组长,高人啊。这确实是红旗牌,而且是81年到83年之间,省里专门给咱们哈尔滨几个保密级别高的国营大厂定制的那一批。这种印泥里加了特殊的蓖麻油和防腐成分,盖在宣纸或者牛皮纸信封上,任凭风吹日晒都不带变色的。不过,这玩意儿管得极严,每个厂一年就发两盒,锁在机要柜里,现在的普通干事连碰都碰不着。”
陆卫东和老顾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精芒。线索彻底对上了!
“焦师傅,那依您的经验,现在在省城,有谁能天天接触到这一批印泥,而且还能拿到印有‘哈尔滨某个国营厂档案室’字样的专用信封?”陆卫东沉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