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哈尔滨城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脖子。
三棵树第一工具厂的职工宿舍区,几栋灰扑扑的苏式筒子楼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雷明带着两名便衣刑警,像三尊冰雕一样,在距离宿舍楼不到五十米的阴影处蹲了一整夜。
早晨六点半,天色昏蒙。楼道里传来了吱呀的木门响动。一个裹着旧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干瘦老头推开门,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缩着脖子往外走。他步履缓慢,正是特案组苦苦寻找的“档案员”钱国柱。
就在他即将走出宿舍区大门时,雷明等人果断出击。没等钱国柱反应过来,一双冰冷的手铐便“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面对陆卫东甩出的那一摞证据,钱国柱出奇地安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借马浩然的手除掉常秀兰吗?”钱国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那是1970年的冬天,我那还在读初中的闺女,就是因为常秀兰的一篇诬告信,被下放到那穷山恶水的林场去‘改造’。结果在那儿,她因为一场意外……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钱国柱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审讯桌,指节发白:“常秀兰这种人,毁了多少齐市的读书种子?她死在粉笔灰里,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陆卫东冷冷地看着他:“你闺女的不幸,不能成为你玩弄法律、借刀杀人的借口。常秀兰确实罪孽深重,但你把马浩然这种杀人魔当成你的‘刑具’,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钱国柱颓然瘫软在椅子上,眼角的泪花结成了霜。他不仅报复了常秀兰,还为了掩盖自己当年的档案动向,利用马浩然这个极度偏执的信徒,试图抹去所有关于他“钱国柱”这个名字在齐市教育系统留下的记录。这不仅是私仇,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档案灭迹”阴谋。
就在特案组大捷的同时,远方的三封家书也正经历着各自的旅途。
中央美院,女生宿舍楼。陆秀兰收到信时,正好是画室休息间隙。她欢呼着拆开信封,看到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又看到信中提到沈老师和苏玉阿姨已经去新家喝过暖灶酒,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看着信结尾那个哈尔滨地址,轻轻抚摸着纸面,嘴角露出了笑意,当即提笔准备回信。
大连某海军港口。二儿子陆志刚正随舰出海执行远洋训练任务,此时大连邮政的投递员正顶着海风,将一叠积压的信件送到码头调度室。信件因为陆志刚的任务保密级别,被标注了“暂存”字样,静静地躺在办公桌最底下。他此刻正站在波涛汹涌的甲板上,迎着海浪眺望远方,哪里知道家已经在冰城落地生根了。
哈工大保密科研项目组。老大陆志远所在的研究楼,戒备森严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满脸疲惫。那封记录着新家的信,正静静地摆在收发室堆积如山的文件堆中。志远因为项目进入攻坚阶段,已经连续半个月不能接触外界了。
当陆卫东回到建设街的新家时,王淑芬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粉条从厨房出来。
“案子破了?”她看着陆卫东身上未散的寒气,轻声问道。
陆卫东脱下大衣,接过淑芬递来的热毛巾抹了把脸,点了点头:“嫌疑人交代了。当年的账,算清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逐渐苏醒、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冰城。搬家虽然忙乱,却像是一场生活的重启。虽然那三个孩子此时还没收到信,甚至可能还在往齐市的旧地址寄着家书,但陆卫东心里明白,只要家在这里,亲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永远扯不断。
“淑芬,过两天去申请装部电话吧。”陆卫东转身笑着说,“我听说哈尔滨现在可以申请电话了,有空我去问问,能安装的话,等三个孩子能直接听到咱们的声音,肯定比什么信都高兴。”
餐桌上,老四秀芳和老五志平已经摆好了碗筷。冰城清晨的阳光洒在桌上,暖洋洋的。
吃过晌午饭,屋里静悄悄的。王淑芬在厨房里忙活着,陆卫东则坐在饭桌旁,一边抽着烟,一边翻看着早上送来的《黑龙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