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林海雪原,夜幕沉得像泼了墨。三辆关了车大灯的212吉普车在废窄轨铁路上盲开,全靠着雪地反射的那点惨白亮光,像三只幽灵一样在老林子里往前蠕动。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陆卫东把手枪平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此时,两公里外的红星伐木场家属点,一栋用泥巴和松木板子搭起来的“地窨子”民房里,正透着昏黄而松散的灯光。
屋里热气蒸腾,劣质旱烟味和一股子生肉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靠窗的大火炕上,铺着一张大红色的炕席。四万六千块大团结被大口朝下地倒在炕中间,灰扑扑的票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还散落着几十只上海牌、五一牌手表,以及一堆亮晶晶的全国粮票和零散的金项链、金戒指。
“大哥,这回咱哥几个真他妈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一个穿着旧翻毛羊皮大衣、满脸横肉的汉子抓起一把大团结,狠狠往天上一扬,放声大笑:“四万多块啊!齐市、哈尔滨的工人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攒不够这一个零头!有了这笔钱,咱几个过了年就往南方跑,去广州、去深圳,顿顿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说话的,是林区出了名的坐地炮,叫二歪子,手底下有过两条人命。
“把嘴闭上!显着你长舌头了?!”
炕头上,一个剃着青皮光头、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冷喝了一声。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锯掉了枪管、木托上全是划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叫刘大山,是个转业的边防兵,也是这伙悍匪的头领。
“二歪子,我警告你,全省的警察这会儿估计已经炸了锅了。”刘大山把枪栓一拉,发出‘喀嚓’一声脆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今天晚上在押运车厢里,那小年轻要不是想伸手掏家伙,老子也不至于赏他一枪。既然杀了几个人,这事情就没回旋余地了。钱怎么分,老子说了算。谁要是敢私吞一片粮票,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爷!”
炕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妖艳妇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化纤棉袄,正贪婪地把几只黄金戒指往自己手指头上套,嘴里直哼哼:“哎呀大山,瞅你吓的。这漫天的大烟炮,连耗子出洞都能冻僵,那些个公安现在估摸着还在靠山屯道口啃冻馒头呢。谁能想到你们顺着废窄轨摸到我这儿来?”
“就是,大哥,那个窄轨早就废了十几年了,除了咱林区自己人,谁知道那儿还能走车?”另一个精瘦的歹徒一边数着粮票,一边附和着。
刘大山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地把锯短的五六半压满了子弹。他那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总觉得今晚这雪夜静得有些扎心。
“吱嘎——”
就在屋里几个人正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中时,最外面的木板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那不是风吹的动静,风吹门是连砸带晃,这声音是有人在用巧劲往里推。
“谁?!”
刘大山整个人如同屁股下着了火一般,滋溜一下从炕上弹了起来,手里的五六半瞬间顶上了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帘子。
炕上的二歪子也猛地拔出了腰里的五四手枪,屋里的气氛瞬间冻结到了冰点。
“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挂着厚棉被的内门帘子连带着整扇木门,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轰然踹飞!
漫天的风雪夹杂着大片白烟,呼的一声灌进了屋里,把炕上的大团结吹得满屋乱飞。一个满身是雪、高大威猛的身影,如同冰雕金刚一般,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踏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两杆黑洞洞的八一式自动步枪和一把大黑星五四手枪,已经死死锁定了大炕!
“条子?!去你妈的!”
二歪子是个滚刀肉,眼见事情败露,自知落网就是个死,他眼里凶光毕露,大吼一声,抬手冲着门口那尊“雪人”就是一枪!
“砰!”
五四手枪的枪口喷出一道耀眼的火舌,子弹擦着陆卫东的大檐帽飞了过去,把身后的土墙打得碎屑乱飞。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