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炮消停了,小兴安岭的清晨清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地窨子外头,朝阳顺着老林子的树冠子洒下来,把一望无际的雪原映得晃眼睛。陆卫东和雷明肩并肩靠在门框上,两人的橄榄绿警服上又是血又是泥,白色的哈气成串地往外冒,手里的“大前门”正燃着一截火星。
“陆组长,刚才要是没你那一脚,我这条小命今儿高低得交代在这儿了。”雷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咧着嘴直乐,可眼底里那股子对陆卫东的敬重,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少扯犊子,下回长个记性。林区里的滚刀肉心黑手狠,只要一口气没咽下去,就得当活阎王防着。”陆卫东弹了弹烟灰,皮鞋在雪地上踩得咯吱作响。
他回过头,瞅了一眼地窨子里被锁得结结实实、一字排开的五个人犯,心里这块石头算落了一半。502次特大铁道武装劫杀案,放在前世那绝对是惊动部里的恶性大案,前前后后抓了几个月才算完。如今在这1985年的时空里,硬是让他凭着脑子里的那点“记忆”和特案组这帮小伙子的硬朗作风,在一宿之内连根拔起。
四万六千块公款、成堆的全国粮票、大上海牌手表,完好无损。
“嘟——呜——!”
清晨八点多,红星伐木场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阵阵急促且沉闷的警笛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一阵阵回音,震得树杈子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掉。
王大勇正带着人在外头给那辆撞树的解放大卡车做勘验,听见动静,急忙踩着深雪跑了回来:“陆组长!雷明!省厅和佳木斯局的大部队到了!好家伙,来了不下十辆大车!”
陆卫东扔掉烟头,用皮鞋底子狠狠踩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橄榄绿警服。
转眼间,一排清一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和两辆嘎斯大卡车硬生生挤进了伐木场的空地。车门齐刷刷推开,几十个穿着厚棉大衣、戴着大檐帽、端着五六半的公安和武警战士敏捷地跳了下来,迅速拉起了安全线,把整栋地窨子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间那辆成色最崭新的吉普车上,下来了一个五十来岁、国字脸、气场沉稳的中年人。
“宋厅长?!”王大勇眼尖,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差点没抽筋。他一个小小的市局刑侦队长,哪见过省厅一把手亲自下基层的阵仗?
来人正是黑龙江省公安厅厅长,宋建民。
宋厅长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踩着雪走过来,身后跟着佳木斯局的一把手,以及省厅刑侦处的李处长——也就是陆卫东以前的上司李队长。此时这一行人,个个脸色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502案子太大,保卫干事牺牲,公款被劫,宋建民昨晚是在指挥中心拍了桌子的,下了死命令,破不了案,从上到下全得脱衣服走人。
“宋厅长!李处长!”陆卫东紧走几步,立正,干净利落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宋厅长看了看陆卫东身上那又是血又是大烟炮刮出来的口子,原本严肃的脸上登时缓和了几分,一伸手拍在陆卫东的肩膀上:“卫东啊!特案组昨晚二十分钟集结,连夜扎进小兴安岭,辛苦了!现场什么情况?佳木斯局的同志汇报说痕迹被大烟炮舔平了,歹徒现在摸到哪去了,有方向没有?”
宋厅长这是做好了打持久战、拉网搜山的准备来的。
陆卫东微微一笑,身子往旁边一侧,露出了身后那扇破碎的地窨子大门,操着沉稳的嗓音回道:
“报告厅长,案子已经结了。首犯刘大山、坐地炮二歪子、林区老鬼老黑等五名犯罪嫌疑人,已于今日凌晨全员落网。四万六千块被劫公款、大批全国粮票及乘客失物,悉数追回,无一遗漏!”
“你说啥?!”
宋厅长刚想往屋里走的步子硬生生定住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仅是他,跟在后面的佳木斯市局局长,连同李处长,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他们紧赶慢赶,连夜从哈尔滨坐镇指挥、调兵遣将,甚至连成立“502专案指挥部”的红头文件都搁在公文包里揣着呢,结果刚到地方,你告诉案子结了?
“卫东,你小子没跟老子开玩笑吧?!”李处长揉了揉眼,急忙上前一步,那熟悉的大嗓门里满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