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在冰城的漫天风雪里滑进了1985年的元月。
进入一月,哈尔滨迎来了最滴水成冰的严寒季节。大街上的人们把水獭帽、狗皮帽子压得极低,呼出的哈气瞬间就能在眉毛和睫毛上挂起一层白霜。但对于建设街的老陆家来说,这段日子的空气里却总飘着一股子让人坐立难安的盼头。
一月中旬的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鹅毛大雪又沸沸扬扬地扯了起来。
哈尔滨火车站的站台上,高大的蒸汽机车正“哧哧”地喷吐着粗重的白色蒸汽,将整个站台熏得雾气昭昭。下车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出口,检票口处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陆卫东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大衣,大檐帽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出站口那狭窄的铁栅栏门。他身旁,王淑芬把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伸长了脖子,脚底下急得一下一下直直跺。
“卫东,瞅见没?这北京来的车都进站半天了,咋还没见着人呢?”王淑芬的声音里带着抹藏不住的急切。
陆卫东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点上,吐出一口烟,声音沉稳:“急啥,北京到冰城二十多个小时,又是硬座,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秀兰那丫头肯定带了不少行李,拿东西也得费些工夫,别着急。”
话音刚落,就瞧见出站口那人头攒动的地方,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围着一条粗毛线红围巾的年轻姑娘,正吃力地拎着一个巨大的画夹,另一手还死死拽着个鼓囊囊的帆布行李包,顺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挤。
“妈!爸!”
清脆的喊声穿透了嘈杂的人潮,陆秀兰一抬头,瞅见了站台外那抹标志性的橄榄绿警服和那张熟悉的面孔,清秀的脸蛋上顿时乐开了花,拼命地挥动着胳膊。
“哎呀,我的闺女!”王淑芬一瞧见大闺女,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赶忙迎了上去,一把夺过秀兰手里的帆布包,“瞅瞅,这脸都瘦了一圈,在北京吃苦了吧?”
陆卫东大步上前,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画夹,用另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肩膀上的落雪,眼中满是慈爱:“回来就好,走,咱们回家!”
半个多小时后,新居的木门一推开,一股子夹杂着炖肉香的滚烫暖气便扑面而来。
老四秀芳和老五志平早就等在屋里了,一见姐姐进门,立刻欢天喜地地围了上去。王淑芬急吼吼地把闺女按在烧得热乎乎的暖气旁边,端上了一碗晾得正好的红糖姜水。
“先喝两口暖暖身子。灶上炖着酸菜五花肉呢,一会儿就能吃!”
陆秀兰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热姜水,整个人才算彻底暖和起来。她扯下红围巾,看着这间宽敞、亮堂的三室一厅,眼里全是新奇:“爸,你们单位分的这房子真气派,比咱们在齐市那个平房大多了!这暖气烧得,比我们美院的画室还热乎!”
陆卫东坐在饭桌旁,笑眯眯地看着闺女:“在首都待了几个月,见识了不少大世面吧?信里说得含含糊糊的,现在到家了,跟爸妈好好唠唠。”
一提起北京,陆秀兰的小喇叭顿时打开了,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爸,妈,现在的北京城,那可真是变了天了,比我刚去的时候强太多了!满大街都是穿喇叭裤、戴太阳镜的年轻人,那些个体户在街边支个摊子,卖大碗茶的、卖南方服装的,天天收钱收到手软。我们学校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大爷,现在一个月挣的,顶得上我们教授好几个月的工资呢!”
“闺女,这老百姓自个儿做买卖,真能挣那么多?”王淑芬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听得直咂舌。
“那还有假?现在北京都在传,‘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大家伙的思想活络得很,连我们美院画壁画的学长,都私底下接活儿给新开张的私营大饭馆画门面,一张画就能拿这个数!”秀兰伸出三个手指头,满脸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