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老大志远拎着一个旅行袋出现在巷子口。
老四正蹲在院子里逗猫,一抬头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身影,愣了两秒,然后扔下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回来了!妈!大哥回来了!”
老五从屋里冲出来,跑得太急,棉鞋都跑掉了一只。花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嗖地窜上墙头,蹲在墙顶上往下看热闹。
陆志远远远地就咧开嘴笑了。他穿着一件哈工大发的军大衣,脸被北风吹得通红,下巴瘦得棱角分明,但眼睛亮得很。旅行袋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一根麻绳系着,肩上还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哥!”老二志刚从屋里出来,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你不是说寒假不回来了吗?”
“项目提前完成了。”老大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导师说我们那组数据跑得漂亮,放我们几天假,初五再回去。”
王淑芬在灶房里忙着,听见老四那嗓子吆喝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又不是不认识路。”老大笑着进了屋,把书包放在炕上。他刚想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抬头看见了五斗橱上那台崭新的彩电,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爸,咱家买电视了?”
“买了。”陆卫东坐在炕沿上,语气平淡,“省里发的奖金,加上局里资助了二百块,你妈点头了。”
老大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台北京牌彩电——十四寸的屏幕,深棕色的人造木纹外壳,右上角嵌着“北京”两个字。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机壳,然后回头看了王淑芬一眼。
“妈,你真点头了?”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你爸劝了我好久,我不点头能行?”说完又缩回去了。
老大咧开嘴笑了一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两盒哈尔滨红肠,这是他在秋林公司排了半个钟头队买的;一包酒心巧克力,给老四老五的,上回老三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巧克力老五一直惦记到现在;还有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英文版《信号与系统》,他自己的教材,打算寒假再看一遍。
老四拿到酒心巧克力,眼睛都亮了:“大哥,这个是不是上回三姐带的那种?”
“就是那种,不过这个是你大哥我从哈尔滨买的,比你三姐带的多了两盒。”老大说。
老四当场就拆了一颗塞嘴里,咬开巧克力壳,里面的酒流出来,辣得她直眯眼睛,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老五早就忘了上回吃过这东西是什么味了,也拆了一颗塞嘴里,咬了一口,皱起眉头:“辣的!”但还是咽下去了,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陆卫东在一旁说:“老五,那是酒,吃多了晕。”老五讪讪缩回手。
王淑芬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一炕的孩子,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遍,才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从缸里捞出一条冻鱼,决定今晚多加一道菜。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王淑芬就起来和面了。老大也回来了,加上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家七口人挤在炕上。这一年里,这间屋子难得聚齐这么多人——老大在哈尔滨,老二在大连,老三在北京,一家人天南海北的,能齐齐整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就是过年了。
灶房里的香气从早上就没断过,炖鸡、红烧肉、炸丸子、拌凉菜,王淑芬把攒了一年的手艺都使了出来。老二帮着擦萝卜丝,老三帮着剥蒜,老四老五被分配了擦桌子的任务,两人干到一半又跑去逗猫了。花猫蹲在灶房门口,闻着肉香不肯走,黑猫倒是淡定,趴在炕角从头到尾没挪过窝。
下午,陆卫东把电视机从五斗橱上挪到了炕对面的柜子上,又爬到屋顶重新调了调天线。老四老五早就搬好了小板凳,提前一个钟头就坐在电视机前等着了。
晚上八点整,1983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