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齐齐哈尔的街头似乎比往年多了一抹鲜亮的颜色。
这一年,“严打”的高潮虽然渐渐平息,但社会风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头那种横着膀子走路的“盲流子”少了,戴着红袖章的治安联防员多了;那些躲在暗巷里的流氓哨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百货大楼门口传来的张行和张蔷的磁带歌声。
陆卫东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两瓶刚从副食店打的白酒,车把上晃悠着两斤猪头肉和几个刚出炉的烧饼。他今年五十了,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常年办案磨练出来的精气神儿,让他走在路上依旧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老五!你又偷吃我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三姐,那是你给咱妈的,我就是替咱妈尝尝甜不甜……”
那是老三陆秀兰和老五陆志平在斗嘴。陆卫东嘴角忍不住上扬,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下,五个孩子正围在压水井旁,正帮着王淑芬张罗晚饭。
这是难得的一个大团圆。
“爸回来啦!”老四秀芳眼尖,第一个蹦了过来。原本的婴儿肥褪去,眉眼间越来越像王淑芬,透着股干练劲儿。她接过陆卫东手里的酒和肉,扭头喊道:“妈,我爸买了猪头肉!”
秀兰正从盆里捞了根黄瓜,听见声音也抬起头。她在北京美院附中读了三年,整个人透着股京城大气的文艺范儿,白衬衫掖在蓝色咔叽布裤子里,齐耳短发,兜里还插着个写生用的铅笔盒。
“爸,我这趟回来,还给你带了北京的稻香村。”秀兰笑着走过来,步履间都带着种自信。
全家人坐定,饭桌就摆在杨树底下。王淑芬张罗了一大盆凉拌拉皮,一大碗酱骨头,还有陆卫东带回来的猪头肉。
酒过三巡,秀兰从书包里掏出一封大红底色的公函,递到了陆卫东面前。
“爸,老师说我这几年的专业课和艺术修养在附中都是拔尖的。中央美院每年都有内部保送名额,今年学校已经把我明年保送的名额定下来了。”秀兰眼睛里闪着光,“下学期回去,我只要走个保送流程,明年的高考我就不用参加了,直接提前录取。爸,我能留在北京继续上美院了!”
王淑芬听得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半晌才惊喜地拍了下大腿:“哎呀,保送?那不是以后真的要当画家了?那可是中央美术学院啊!”
陆卫东仔细看着那份公函,心里感慨万千。他记得1975年刚重生回来时,孩子们还都在土堆里打滚,转眼间,老三都已经要去叩响国家最高艺术殿堂的大门了。
“好,秀兰,你是咱们陆家第一个吃上‘艺术饭’的。”陆卫东端起酒杯,和三女儿碰了一下,“北京是首都,眼界高。以后哪怕成了大画家,也别忘了咱们黑土地的根。”
一直低头吃肉的老二陆志刚,此时也放下了碗筷。
志刚在大连陆军学院待了这几年,晒得黢黑,肩膀宽阔得像堵墙,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雏形。
“爸,我也面临选择了。”志刚看着陆卫东,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下学期军校毕业,报志愿的时候,陆军、海军、空军,三个大方向随我挑。教官说我体能出众,心理素质稳,推荐我去陆军那边的王牌师,说是那边最能磨练人。”
陆卫东没说话,他点燃了一根大生产,在淡淡的烟雾中,陷入了沉默。
作为从2026年回来的人,陆卫东太清楚未来几十年的风云变幻了。在这个1984年的夏夜,中国虽然已经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大门,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海军”还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当时的中国海军,还是所谓的“近海防御”,船小炮少,甚至还要靠在货船上架火炮来支撑。
“志刚,听爸一句话。”陆卫东吐出一口烟,眼神深邃得像是能看透时光,“去海军吧。”
“海军?”志刚愣住了,“爸,咱们齐齐哈尔离海几千里地。陆军我是懂的,空军那是天上的鹰,海军……我就怕天天在海上漂着,有力气没处使。教官说陆军才是咱们立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