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9”专案组成立的第三天,市局办公大楼的三楼几乎彻夜通明。烟草的味道浓郁得像是一层揭不掉的厚雾,陆卫东站在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全市地图前,手里捏着半截已经熄灭的烟头,双眼熬得通红。
在他身后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从第一名被害人王利平体内提取出的二十二根白色粉笔。
这些粉笔被清理过,但在灯光下依然反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的光泽。
“陆队,技术科那边出结果了。”
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张墨迹还没干透的鉴定报告,他的脸色异常阴沉,原本就满是褶皱的脸,此刻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黄草纸。
“说。”陆卫东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种粉笔,不是普通的‘大路货’。”老赵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的成分分析,“这是上海产的‘天鹅牌’无尘粉笔。这年头,咱们齐齐哈尔一般的子弟学校和民办小学根本用不起这东西,太贵。咱们市里,只有市一中、实验小学,或者是化工厂、二机厂的这种大型骨干企业的宣传科,才会专门通过省里渠道批这种货。”
陆卫东眉头猛地一跳:“‘天鹅牌’……这种粉笔的特点是什么?”
“质地硬,截面平整,不容易起灰。”老赵补充道,“还有一点,这种粉笔因为密度大,不容易断。凶手挑选这种粉笔,不仅是因为他能接触到,更是因为他需要这种‘耐断性’。陆队,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他精心挑选的‘道具’。”
陆卫东走到桌边,戴上乳胶手套,拿起一根断掉的粉笔,放在鼻尖轻嗅。除了那股淡淡的石灰味,什么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体液,没有精斑,没有那种暴力强奸后留下的污浊痕迹。
“这就是最变态的地方。”陆卫东盯着那二十二根白粉笔,语气冰冷得像深秋的江水,“他杀死了她,却对她的身体本身毫无兴趣。他把这些粉笔填充进去,不是为了替代……,而是在完成一种‘填充’,或者说,一种‘清理’。”
陆卫东重新审视王利平的卷宗。
王利平,21岁,电缆厂女工。根据工友反映,她是个性格活泼但并不出格的姑娘,谈了个对象,是同厂的技术员,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昨晚我连夜审了王利平的对象,那小伙子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背景很干净,案发时他在厂里加班,有十几个人证。”老赵叹了口气,“社会关系摸了一遍,没有仇家,没有金钱纠纷。这就是随机杀人。”
“不,不是随机。”陆卫东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看,王利平从电缆厂下班回宿舍,一共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那条黄土巷子虽然偏僻,但当时是下班高峰期,前后三五分钟都会有工友经过。凶手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完成了掐死人的动作,又完成了那么复杂的‘填充仪式’,还没惊动任何人?”
老赵愣了下:“你是说,那里不是第一现场?”
“不,现场有喷溅状的抓痕,说明王利平就是在那里被掐死的。但‘填充’这个动作,太慢了。”陆卫东眼神微眯,脑海里开始模拟那个场景,“如果我是凶手,我必须保证这十五分钟内,那个巷子是一个绝对的死角。或者说……我就是那个让被害人主动放下戒备,跟我走进死角的人。”
这种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在1984年的齐齐哈尔,如果一个年轻女工在深夜愿意跟一个男人走进黑暗的废砖堆,那这个男人,很可能穿着一身让她感到绝对安全和信任的皮囊。
老师?干部?还是……同行?
陆卫东的推断还没来得及落地,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他猛地抓起听筒。
“陆队,我是小刘!在市工人文化宫后面的小树林里……又发现了一个。手法一模一样,窒息,没有强奸迹象,下面……下面全是白色粉笔。”
陆卫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抓着听筒,几乎要把那胶皮壳子捏碎。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靠近!我马上到!”
当警车穿过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时,陆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第二名被害人的出现,意味着这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恶性事件,而是一个处于上升期的连环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