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海口,正处于历史的狂热浪潮之中。自建省筹备与“汽车批文”政策落地以来,整座海岛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疯狂的催化剂。海秀路上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倒爷,椰子树下谈论的不是庄稼与海货,而是由“海南行政区物资总公司”或各类挂靠国营外贸壳子倒腾出来的皇冠、公爵、以及十四座三菱大客。
然而,这疯狂的背后,是无数条由多地腐败线条织就的地下黑金管道。
海口得胜沙路的一栋南洋风格骑楼内,头顶的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着,却吹不散屋里黏糊糊的闷热与死寂。
“海哥,冰城那边……彻底断了。”
刀疤脸浑身是血地站在红木办公桌前,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声音都在发颤:“吴总队长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咱们在市局相熟的哥们刚传出话来,黑龙江省厅来的人,带的是最高级别的特办协查函,直接把市局的卷宗扣了。今天在码头跟咱们硬碰硬的那个大个子,应该也是特案组的人,现在正带着指标文件死守在国营南海物资站大院里,保卫科那帮退伍老兵端着五六式半自动,咱们的人根本摸不进去!”
办公桌后,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剪刀剪着雪茄。他皮肤黝黑,眼神如同海里的鹰鲳般尖锐,正是海南南线走私的巨头之一——陈耀海。
听到“彻底断了”四个字,陈耀海剪雪茄的手微微顿了顿。
“海哥,还有一件事……”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冰城特案组的副组长陆卫东,今天下午一个人去了海秀路车市。他……他让我给您带个话。”
陈耀海抬起头,吐出一口浓烟:“说什么?”
“他说……北线的吴大总队长已经倒了,黑河那边的老毛子克格勃和胡大成全军覆没。南线这张网能捞起多少鱼,看他手里的笔怎么写。他让您今晚八点,去秀英海滨饭店见他。如果不去,就等着跟冰城那些死老虎一起进秦城(秦城监狱)。”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政可闻,只剩下吊扇单调的摩擦声。
陈耀海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但更多的是混迹商海大浪里养出的狐疑。
黑河的胡大成和北线的老毛子底细,他陈耀海是知道的。那可是走私军火和高端机械的狠角色,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省部级干部。可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特案组组长竟然说他们“全军覆没”了?
“陆卫东……”陈耀海喃喃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在这个满街都是骗子和投机倒把者的1985年,红头文件能造假,批文能倒手,但他背后的靠山之一吴总队长失联却是铁打的事实。
“海哥,去不去?要不要今晚在海滨饭店埋伏几个兄弟,直接把这姓陆的……”刀疤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混账!”陈耀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斥道,“你以为这是在码头抢私货?人家是黑龙江省厅特案组副组长,带着上级特批的保密协查函落地!他既然敢一个人来车市引蛇出洞,海口军区是摆设吗?海口市局里那几个吃咱们黑钱的软脚虾,在绝对力量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今晚,老子亲自去会会他!”
夜幕低垂。秀英海滨饭店。
这座饭店建在海滩边上,是目前海口接待外宾和高规格客商的几个定点饭店之一。晚上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气,吹在身上非但没有凉意,反而透着一种暴雨将至前的沉闷。
二楼临海的包厢里,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陆卫东穿着那身有些褶皱的灰色衬衣,静静地坐在圆桌的主位上。他的面前只有一盘简单的本地白斩鸡和一壶鹧鸪茶。在经历过前世五十年在铁路沿线风霜雨雪的洗礼后,他对这种大鱼大肉的排场早就提不起丝毫兴趣。
“吱呀——”
包厢门被推开。陈耀海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上是一件扎眼的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串海黄手串,脸上堆满了南国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哎呀,陆组长,大驾光临海南,我陈某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