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海口秀英码头保税仓库外。
暴雨终究没有落下来,但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以往这个时间,保税仓外往往漆黑一片,只有几个看大门的黑保安提着马灯瞎转悠。可今晚,这片原本属于走私贩子狂欢的地下集散地,却被几道刺目的远光灯柱瞬间撕开了夜幕。
“轰隆隆——”
一辆满身泥泞、斗大如房的东方红大解放卡车,发出沉重的钢铁咆哮,一脚地板油踩到底,蛮横地停在了保税仓库的正门口。
车门推开,大刘(刘刚)单手拎着一根撬棍跳了下来,胶东汉子那标志性的魁梧身躯在车灯晃照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紧接着,章春生提着五四式,面色冷峻地护着陆卫红也下了车。
“什么人?!大半夜的开着破大解放上这撒野来了?”
保税仓的铁栅栏门后,几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水管和砍刀的地头蛇叫骂着涌了出来。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走近,身后刺耳的警笛声与密集的刹车声便如惊雷般炸响!
三辆绿皮212吉普车与两辆军用大卡车成钳形包抄上来,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开。二十多个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剃着板寸的北方汉子旋风般冲下车,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了这帮走私马仔的脑门上。
“全部不许动!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办案!把手抱头,蹲下!”
林子栋的怒喝声在海风中激荡。那群在海口满街倒腾批文的地头蛇哪见过这等正规军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水管当啷啷砸了一地,顺溜地跪倒在墙角。
大门被“哐当”一声暴力踹开。组长赵雷与陆卫东并肩走了进来。
“哥!”“连长!”
一见到陆卫东安全归来,大刘和陆卫红连忙迎了上去。陆卫红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由两个省厅特警押解着、蔫头耷脑的走私大鳄陈耀海,眼里满是震惊:“哥,这就是那个白天在码头抢咱们货的地头蛇?”
陆卫东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那双历经两世风霜、沉稳如铁的眼睛看向大刘和春生:“大刘,春生,辛苦了。家里有淑芬在冰城守着,咱们在南线也不能拉稀摆带。提车单和省厅一号指标底根带齐了吧?”
“都在这儿呢,连银行的公账大洋汇款凭证都贴得好好的!”大刘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头文件。
陆卫东接过文件,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陈耀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陈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黑龙江省公安厅正规的边贸口岸采购。你白天说,在海南有批文就是爷,有枪就是理。现在我带着黑龙江省厅特案组、带着国家法纪来跟你讲讲,到底谁才是这里的理!”
陈耀海浑身打了个哆嗦,连连作揖:“陆爷,陆副组长!千错万错是我陈某人有眼不识泰山!账本我都交了,吴总队长那条线的烂账我也吐干净了,求您高抬贵手……那二十台丰田皇冠,就在一号库里,钥匙在调度室挂着,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嘎吱——”
尘封的保税一号库铁门被缓缓推开。
当手电筒那强烈的白光扫进漆黑的仓库内部时,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大刘和章春生,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高顶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轿车。流线型的车身、在手电光下折射出耀眼漆光的黑壳子、以及那标志性的皇冠车标——1985年国内最紧俏、无数倒爷为之疯狂的丰田皇冠。
“一共二十台,十四座三菱大客和皇冠全在这里了。因为是走了正规中行外汇和省厅指标的,陈耀海这孙子下午没敢直接销毁,都藏在这儿准备等风头过了再倒手呢。”雷明带着人上去清点了一圈,兴奋地跑回来报告。
赵雷看着这一仓库的钢铁巨兽,冷哼了一声:“这些车,本该是用国家正规外汇采购回来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可如今,却成了吴副总队长上面那帮蛀虫、还有陈耀海这种投机倒把之流掏空解放银行外汇、满足私欲的玩物!”
他转过头,看向陆卫东,神色严峻中带着一丝欣慰:
“卫东,你媳妇王淑芬在冰城把公司的账目和物资计划理得一丝不乱,省厅的领导班子对你们两口子是绝对信任的。这批车,是你们公司用正规指标为公家采购的头等物资。今晚,咱们就正大光明地提车,连夜把车开到物资站大院,谁敢拦,就以走私同谋罪,当场法办!”
“明白!”
陆卫东沉稳地点了点头。他走上前,坐进打头第一辆丰田皇冠的驾驶座上。
握着那冰冷的塑料方向盘,听着发动机发出的浑厚轰鸣声,陆卫东透过挡风玻璃看向海口远处的夜空。
两世的心境让他没有欢呼雀跃,他心里想的,是此刻正坐在哈尔滨南岗区省厅家属楼台灯下的妻子王淑芬,是家里正在挑灯夜战写作业的老四和老五。
“大刘,把大解放开在前面开路!”陆卫东摇下车窗,用那充满岁月沧桑感的沉稳嗓音大声下令:
“雷明,带人死守车队后方!春生、卫红,每人开一台!今晚,咱们把省厅的财产,正大光明地开出保税仓!”
轰鸣声响彻秀英码头,二十台崭新的轿车闪烁着大灯,犹如一条钢铁长龙,在省厅特警的护送下,蛮横地冲破了保税区大门,踏上了归途。而陈耀海和那一箱厚厚的走私账本,则在赵雷的亲自押解下,正式拉开了1985年海南特区那场雷霆风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