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深圳的天亮得比哈尔滨那疙瘩早得多。陆卫东刚一睁眼,窗外那大片白晃晃的刺眼阳光就已经穿透薄薄的窗帘,直勾勾地砸在水泥地面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身坐起。雷明这会儿正对着镜子捯饬洗漱,而齐亮则早就趴在桌子上,手边堆满了昨天从当地派出所生生刨出来的档案资料。
“陆组长,宋小兵的底细,我算是给他摸了个底儿掉。”齐亮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将几页按满指纹和公章的复印件递了过来,“这家‘小兵贸易行’是去年刚注册的,注册资金五万块,路子野得很,是从香港汇丰银行直接转进来的。法人写的是宋小兵不假,但背后藏着个垂帘听政的合伙人,叫周德茂。也就是高立本嘴里吐出来的那个‘老周’。”
“这个周德茂,何方神圣?”
“深圳本地的地头蛇,四十三岁。早几年在中英街靠倒腾电子表起家,后来胃口大了玩走私,被深圳海关按住过两次。神奇的是,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被毫发无伤地放了出来。”
齐亮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
“这条地头蛇跟香港那边的皮包贸易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宋小兵一个北方来的生面孔,能在东门老街立足,全靠他搭桥。”
陆卫东接过资料扫了几眼,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一个有走私前科的老江湖,两次被抓还能全身而退,这说明周德茂在深圳这块地界上,朝中有人。
这种段位的千老狐狸主动找上宋小兵,用屁股想都知道不是为了扶持年轻人的创业梦想。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宋小兵那点近乎为零的经商头脑,而是他背后老爹那身公安厅长的警服。
“齐亮,你今天继续去东门老街盯着,看看周德茂这只老狐狸会不会露头。雷明,你辛苦一趟去深圳海关,把周德茂当年的案底调出来。我倒要看看,当年是哪尊大神经的手,里面藏着什么猫腻。”
“明白。”两人应了一声,各奔东西。
陆卫东站在镜子前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是那副北方大倒爷的伪装。他溜达下楼,在招待所门口的早市摊上随便叼了两个包子,便溜溜达达地朝着东门老街的方向踱步而去。
清晨的老街褪去了昨夜的喧嚣,透着几分特有的清冷。多数店铺的卷帘门还死死拉着,只有几家早餐摊子在呼呼地冒着白烟。
宋小兵的那家贸易行此刻也是铁将军把门。
陆卫东倒也不急,熟门熟路地踱步到昨天那个冷饮摊对面,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一边慢悠悠地吹着白沫,一边拿眼角余光锁定了对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一个熟悉的花衬衫身影终于从街角晃荡了过来。
宋小兵手里拎着个装满油条豆浆的塑料袋,一边哈欠连天,一边趿拉着鞋走到店门口。他弯下腰,钥匙在锁孔里搅得哗啦作响,随后猛地一拽,“哗啦啦”一声,卷帘门被粗暴地推了上去。
没一会儿,店里亮起了昏黄的日光灯。陆卫东将最后一口豆浆咽下,抽出一张毛边纸擦了擦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迈步跨进了小兵贸易行。
“欢迎光临,要点什么?随便看。”宋小兵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整理货架,头也没抬。
陆卫东对柜台里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进口电子表视而不见。他径直走到宋小兵身后,在对方察觉异样起身的刹那,从兜里掏出那本代表着绝对权威的工作证,稳稳地亮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副组长,陆卫东。宋小兵,聊聊吧。”
宋小兵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干净的地砖上滚出几道油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红润的年轻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糊了层纸。那双跟老厅长宋建民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里,此刻满是惊骇与绝望。
“黑……黑龙江?是我爸让你们来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