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货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破旧的挡风玻璃外,冰城新阳路的街景在微弱的晨光中逐渐显出灰蒙蒙的轮廓。
陆卫东坐在吉普车的后排,闭着眼,右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在“五四”式手枪的枪柄上缓缓摩挲。他的脑海里,正将二雕刚才交代的所有细节像放电影一样过着片段。
“大德贸易公司,一楼五金批发,二楼办公加暗道,地下室设局耍钱分赃……”陆卫东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鹰眼里没有半点连夜激战的疲态,反而亮得吓人。他太清楚现在的时间节点了,1985年的严打正处于刀刃最锋利的时候。宋世嘉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就是欺负这时候的信息不通畅,地方分局能替他把地面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但今天,特案组要连这把遮天伞的伞骨一起折了。
“陆组长,前面就到新阳路了。”
开车的林子栋低声提醒了一句。陆卫东直起腰,透过挂满白霜的车窗往前看去。
新阳路34号,一栋在这个年代显得颇为气派的三层青砖挂面小楼矗立在街角。一楼的门面上挂着一块用红漆写着“大德五金建材贸易公司”的木质牌匾。此时不过清晨五点半,整条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这栋小楼的二楼和地下室通气窗里,却隐隐透出几缕昏黄而暧昧的灯光,伴随着一阵阵极力压抑却依然能听到的洗牌声和喧闹声。
“组长,车停在后街的死胡同口,雷明带二队抄后门堵暗道,我带齐亮和一队从正门冲进去!”陆卫东摇下车窗,对着并排行驶的卡车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赵雷那张黑红的脸上横肉一抖,眼里满是铁血的杀气,咬着牙低喝道:“就按你说的办!记住,里面有规划局和分局的败类,谁要是敢亮身份阻挠,直接用现行妨碍公务罪给我铐了!出了事,老子和宋厅长替你们兜着!”
“明白!”
“咔哒!”陆卫东推开车门,脚底刚踩到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整个人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一队六名便衣民警,借着晨雾的掩护,幽灵般向大德贸易公司的正门逼近。
此时的大德贸易公司一楼,一扇厚重的红松木大门紧紧关闭着,里面栓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铁栓。门缝里,旱烟和劣质卷烟混合的辛辣味道正顺着缝隙往外冒。
陆卫东对身后的林子栋使了个眼神。林子栋心领神会,解开中山装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旧警服,上前两步,抬起布鞋底,冲着那扇木门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新阳路的死寂。那扇看似结实的红松木大门被林子栋这一脚生生踹断了门栓,带着飞扬的木屑和积尘,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地上。
“谁他妈大清早找死……哎呦!”
门后一个正躺在行军床上睡觉守夜的马仔被震得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揉着眼睛刚要破口大骂,陆卫东已经第一个抢步冲了进去。他根本没有废话,右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一记干净利落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下颌骨上。
“噗通!”
那马仔连特案组民警的身影都没看清,便白眼一翻,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特案组办案!动手的全部就地击毙!”
陆卫东将五四式手枪平举在胸前,眼神如电般扫过空旷的一楼。一楼堆满了高耸的钢管、水泥袋和整箱的五金工具,空气里满是机油味。在左侧的角落里,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此时正虚掩着,里面的喧闹声在听到门外的巨响后,瞬间死一般地寂静了下来。
“齐亮,带两个人守住楼梯口,一只苍蝇也别放下来!林子栋,跟我下地下室!”
陆卫东低喝一声,身形如风,顺着那条散发着霉烂和尿骚味的地下室台阶,猫着腰一步三阶地冲了下去。
与此同时,地下室的大铁门里。
一张铺着绿呢子台布的大红木桌子周围,围坐着六七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挺着将军肚的汉子。桌子正中央,堆着小山一样高、还没来得及分完的“大团结”现金,蓝绿色的十元面额钞票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散发着诱人的铜臭味。旁边还散落着几本盖着哈尔滨市建工局、规划局红印章的内部红头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