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冰城,风卷着棚户区特有的煤烟味,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四处乱窜。
新阳路往西的郊区公路上,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和一辆拉满民警的解放大卡车正顶着冷风疾驰。吉普车的后备箱里,两个用大车厚棉帘子裹得死死、像蝉蛹一样的家伙正发出呜呜的闷哼声;而在后排座上,绰号“二雕”的刀疤汉子脸色惨白如纸,雷明用一根扎紧的止血带死死勒住了他喷血的右手腕,冰冷的“五四”式枪口就顶在他的腰眼上。
“卫东,不回市局,也不去分局,咱们这西郊临时审讯点靠得住吗?”组长赵雷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陆卫东。他那张黑红的粗犷面孔上,汗水混着硝烟的黑灰,在吉普车仪表盘微弱的黄光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陆卫东侧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干枯杨树林,声音冷冽得没有半点起伏:
“组长,今晚道里分局没出警,说明规划局那个科长和小舅子局长正等天亮看红砖街、建设街的烂摊子。如果我们把二雕送去市局或者分局,不出半个钟头,大德土石方服务队的挂靠单位建工局就会有领导出面要人。到时候‘拆迁纠纷、互殴致伤’的调解帽子一扣,宋世嘉就能把人捞走。西郊这地方原本是咱们省厅的劳训基地废弃仓库,今晚除了咱们特案组和两个队调来的亲信,谁也别想摸到这里。”
坐在一旁的齐亮正小心翼翼地把两盒刚录完音的红灯牌磁带放进牛皮公文包里,推了推眼镜道:
“陆组长说的对,今晚红砖街15号的雷管爆炸,我拍下了矮胖子扬手扔火器的现行。加上录音机里录下的那句‘二雕哥说了,不把老头腿卸了推土机进不来’。这叫铁证如山,咱们在西郊审出来口供,直接送去省厅宋厅长办公桌上,谁也捂不住!”
凌晨一点十分。西郊废弃劳训仓库,一间四面漏风、墙皮剥落的空旷库房里,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挂在房梁正中央,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惨白而晃眼的灯光照在生铁打制的审讯椅上,将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大德土石方服务队的两个马仔——高个子和矮胖子,此时被分开吊在隔壁的木梁上,其他几个人也分别关了起来。而大名鼎鼎的“四大金刚”之首二雕,则被两把亮晃晃的手铐死死固定在铁椅子上。
“咣当!”
雷明端着一盆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二雕的脸上。二雕猛地打了个激灵,嘴唇冻得发紫,混合着血水的井水顺着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
“姓名,年龄,社会关系,自己说。”赵雷一屁股坐在长条木桌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大茶缸子咣当乱响。
二雕不愧是混迹道外区、手里沾过几条人命的死硬分子。他虽然疼得浑身抽搐,但那双三角眼里依旧闪烁着赌徒般的凶狠。他斜着眼看了一眼赵雷那身没戴领章的旧警服,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别跟老子在这摆谱。你们是省厅特案组的?那又咋样?我大哥宋世嘉是建工局第四建筑工程处的挂靠大经理,手里握着市里重点扩建工程的红头文件!市规划局的张科长、道里分局的刘局长,天天跟我大哥在一个桌上吃饭。识相的,赶紧把老子送医院,把手铐开了,不然明天天一亮,脱警服的是你们!”
“死到临头还想着搬保护伞?”雷明眼里寒芒一闪,刚要上前用枪托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却被陆卫东伸手拦住了。
陆卫东缓缓走到二雕面前。他没有穿警服,那件洗得褪色的中山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那双历经两世风霜、深邃得犹如古潭一般的鹰眼里,满是令人胆寒的彻骨冰冷。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就这么直勾勾地坐在二雕对面,距离近到连二雕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二雕,原名刁德贵,道外区巨兴街人。1979年因为聚众斗殴、故意伤害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去年八月刚刚从小北闸劳改所放出来。”陆卫东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是一发沉重的铅弹砸在二雕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