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防滑链在冰雪泥泞的道路上“哗啦啦”地响了一路,等陆卫东带队回到冰城哈尔滨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
502特大武装劫杀案的结案报告一递上去,整个省厅乃至公安部都震动了。宋厅长没食言,特案组的集体二等功和陆卫东的个人一等功批得飞快。但对陆卫东来说,最实在的还是宋厅长在办公室里亲口许下的那句话——特案组的大宗后勤采购指标,正式对他的商贸公司开了绿灯。
兜里揣着沉甸甸的指标批文,陆卫东一出省厅大门,就感觉1985年的这个春节,高低得办得红红火火。
腊月三十,除夕。
陆卫东站在三楼走廊里,刚把这一片的水泥楼梯清扫干净。听着楼上下街坊邻居传来的剁肉馅声和孩子们放鞭炮的嬉闹声,他轻轻哈了一口气,擦了擦窗户玻璃上的白霜。
一跨入1985年,冰城的年味儿就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变得愈发热闹、扎实。国营商店里不仅敞开供应哈尔滨红肠和大马哈鱼,街头巷尾更是多了不少私人摆的小摊,倒腾着时兴的年货。
不过,今年建设街省厅家属楼的陆家,年夜饭却少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老大如今就在哈尔滨的国防研究所里,跟着导师做封闭式课题攻坚。虽然离家不过十几公里,可因为项目保密级别高得吓人,正卡在关键阶段,前几天刚往省厅转交了一封电报,说是除夕夜得死盯着设备,没法回家吃年夜饭了。
而老二更是远在千里之外。这小子入了海军,今年除夕正跟着舰艇在茫茫大海上漂着执勤呢。大海上风浪大,连封信都捎不回来,只能在万里海疆遥祝爹妈身体健康。
“卫东,别搁那愣神了,赶紧开车去接沈老师和苏玉!”
媳妇王淑芬掀开厨房的棉帘子瞅了一眼,念叨着:“今年老大就在眼皮底下守着研究回不来,老二又在海面上漂着受风浪,当兵做研究都是为国家干正事,咱当爹妈的得支持。不过今晚沈老师和苏玉来,咱家也绝对差不了热闹!沈老师平时没少帮衬咱,苏玉这姑娘父母也不在身边,大过年的,两口子在冰城冷清。你接到人可得稳当点开车。”
“放心吧,我亲自开车去接,稳当着呢。”陆卫东笑着应了一声,赶忙穿上军大衣下了楼。
省厅给他配了一辆老吉普车,稳稳地停在雪地里。陆卫东一路开到画院家属楼底下,沈大哥和苏玉早就在那等着了。
苏玉今儿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时髦的红色短款羽绒服,领口翻着雪白的毛边,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白皙动人。她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的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苏玉同志今儿真精神,跟咱冰城的红梅似的,沈大哥真是有福气。”陆卫东从后视镜里瞅见她,忍不住替自家兄弟打趣了一句。
“就你话多,开你的车吧!”苏玉白了他一眼,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沈大哥坐在一旁,则是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摸着胡子嘿嘿直乐,眼里全是宠溺。
吉普车一路轧着冰雪,稳稳回到了建设街。
一推开家属楼陆家的房门,屋里暖气烧得足足的。原本在屋里帮着摆桌子的老三秀兰、老四秀芳和老五志平扑腾一下全迎了上来。
“沈伯伯好!苏阿姨好!”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登时让屋里热闹了起来。
“哎,好孩子,快拿着糖!”苏玉笑着蹲下身,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孩子们手里。
老四秀芳是个机灵的小丫头,急吼吼地剥开一块塞进嘴里,幸福得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喊:“真甜!谢谢苏阿姨!苏阿姨今儿穿红衣服真好看,像电视里唱歌的女明星!”老五这个小家伙也在一旁跟着点头,伸手去够苏玉手里的麦乳精盒子。
王淑芬热情地拉着苏玉的手不放:“苏玉嫂子,今儿这身真好看!快进屋坐,屋里热乎!”
五点半,年夜饭正式开席。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酸菜汆白肉血肠,旁边围着红烧大马哈鱼(寓意年年有余)、哈尔滨正宗红肠拼盘、油焖大虾,还有一盘刚出锅、皮薄馅大的酸菜猪肉水饺。
大人们刚一落座,老五那双眼睛就死死黏在了那盘红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