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民间谓之“破五”。在东北的规矩里,这一天的鞭炮声得放得比除夕还要多,要把积攒了一年的穷气和晦气全给轰出去。
省公安厅三楼的刑侦特案组办公室里,陆卫东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冒烟雪。哈尔滨的狂风卷着雪粒,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他手里夹着一支大生产烟,烟头在昏暗的屋里忽明忽暗。
502特大武装劫杀案虽然结了,但他的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桌上已经堆起了全省各市局报上来的新线索。重活一世,他脑子里的弦绷得比谁都紧。1985年是严打的深化之年,也是社会治安新旧矛盾交织最剧烈的一年,身为特案组的骨干,他很清楚,只要大雪一停,绝对还会有大案子戳到省厅来。
“笃笃笃。”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媳妇王淑芬,她头上围着厚厚的绿围巾,上面全挂着白霜,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关紧了门,压低声音道:“卫东,手续都对缝好了。工行的林行长一看是省公安厅厅更新侦查车辆的特批指标,加上有咱东盛商贸的壳子,二话没说,二十万的现金汇票,今下午刚盖印落袋!”
陆卫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汇票,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沉稳。1985年,“价格双轨制”在今年年初正式放开。这中间的恐怖差价,就是这个大江大河时代里最暴利的第一桶金。
“淑芬,你在冰城坐镇公司总部,家里老四秀芳和老五志平还小,离不开你。这二十万汇票,搁在冰城存着就是一堆废纸。但要是送去南方,就是能翻几倍的聚宝盆。”陆卫东指头在桌面上那张粗糙的全国大地图上狠狠一戳,指甲死死抠在了最南端的一个海岛上——广东,海南行政区。
王淑芬愣了一下:“海南?这么远,咱在南方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去办?大刘一个人去,我怕他搞不来贸易上那些弯弯绕绕。”
陆卫东吐出一口白烟,沉声道:“昨晚,我给青岛挂了长途,找了卫红。”
“找卫红?”王淑芬眼睛登时亮了。
陆卫东的妹妹陆卫红和妹夫章春生,这两年早就不在青岛风吹日晒了,两口子根据陆卫东的消息和自己的经验,已经在青岛混的风生水起。这时候的青岛作为沿海开放城市,风气开化得早,卫红夫妇俩脑子活,早就拉起队伍做起了大贸易,走的就是从“青岛到沈阳”这条吃香的时兴货运大线。在这条路上跑的人,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算账、对缝、黑白两道的规矩,卫红两口子这两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连陆卫东的父母都搬到青岛去给卫红夫妻看孩子了。
“卫红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她们在青岛也盯着南方的动向呢。1985年一开春,整个海南的进口汽车市场都疯了。丰田皇冠、日产蓝鸟、三菱吉普搁码头堆成山,内地有钱也弄不出来,因为全卡在关口和批文上。”陆卫东眯起眼睛,“我和卫红盘妥了,她和妹夫今晚直接从青岛坐车转道南下广州,直奔海口!”
正说着,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风雪里,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饱满沧桑的汉子走了进来。大刘是陆卫东当年在部队里带出来的兵,当年在战场上替陆卫东挡过弹片,过命的交情。前年转业回地方后,因为性子太直,在国营厂里跟领导闹翻了,直接砸了铁饭碗。陆卫东在冰城刚把“东盛商贸”的壳子跑下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这个有担当、手脚干净且绝对忠诚的老战友拉过来当掌柜。
“连长!”大刘一进屋就挺直了腰杆。
“大刘,你今晚就坐火车南下,去和我妹妹陆卫红夫妇汇合。名义上,你是省厅特案组下属商贸公司的特聘采购员,手里攥着省厅更新‘特种侦查车辆’的合法批文,沿途的卡口没人敢扣你们。到了海口,我妹妹和妹夫负责谈生意、看大件、卡死每一分钱的动向;你,负责他们两口子的安全,负责闯出路!”陆卫东把用油纸包得死死的二十万汇票递到大刘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防身的东西搁大衣里揣好。在中央调查组彻底叫停海南汽车之前,日产、三菱吉普和皇冠,这二十万能吃下多少都给我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