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西郊,省公安厅旱河临时看守所。
凌晨五点,晨雾像是一层厚重的白纱,死死地笼罩在这座由废弃苏式红砖仓库改建的秘密审讯点外。远处的松花江江面上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汽笛,在清冷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审讯室里,一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毫无遮拦地亮着,惨白的光线直刺在“四爷”宋世嘉那张布满泥土与血痕的脸上。
他那只被陆卫东踩得骨裂的右手已经被粗劣地缠上了纱布,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大红木桌上散落的几张“大团结”赃款。
陆卫东脱掉了身上的旧蓝卡其布中山装,换上了一身橄榄绿警服,右手大拇指缓缓在五四式手枪的枪柄上摩挲,眼神如刀,死死盯着桌子对面的冰城未来巨恶。
在陆卫东身侧,齐亮正哈着手,飞快地校对着录音机的磁带,沙沙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宋世嘉,顶风作案,私藏军火,涉黑设局,非法强拆,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现行死罪。”
陆卫东拉过一把斑驳的木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根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你是个聪明人。这几年的严打是什么力度,不用我亲自教你吧。今天清晨新阳路34号门外,围观的老百姓有多少,你上卡车的时候也看见了。省厅宋厅长的批示已经到了特案组,这桩案子是铁案,谁也捞不走你。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建工局四处和规划局那条线上的‘财神爷’,一五一十地给我吐干净。”
宋世嘉那双细长的死鱼眼里满是猩红的血丝,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部横肉不断抽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湿漉漉的内部红头文件,又看了一眼陆卫东那双深邃得不带一丝温度的鹰眼,长年混迹江湖的心理防线终于在特案组这一记闷雷下,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陆组长……陆爷。”
宋世嘉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他艰难地往前凑了凑身子,用完好的左手撑着桌子:
“我宋世嘉在道外砸窑放青这么多年,知道规矩。今天落到特案组手里,我认栽。但你别吓唬我呀,建工局四处的那几个挂靠合同,确实是市规划局张建国批给我的。老马头炸聋耳朵、他大儿子被卸大腿那事,是二雕瞒着我干的,火器也是中苏边境的毛子带过来的。我交代,这些我都交代!但是……陆组长,凡事留一线,有些名字,我要是真吐出来,这冰城的半边天就得塌了,你一个省厅特案组的小警察,顶得住吗?”
“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审讯室的大门轰然被推开,组长赵雷迈着大步走了进来,那张黑红的粗犷面孔上全是铁血的杀气。他劈手将一份刚刚从道里分局强行调过来的户籍底卡拍在桌上,震得白炽灯一阵晃荡:
“宋世嘉,你少跟老子在这摆道上的臭架子!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道里分局局长刘红旗的小舅子,就在规划局当科长,对不对?你们大德贸易公司每个月流出去的‘大账’,有两成进了道里分局的福利账目,有三成进了市里某些领导的腰包,对不对?!你今天不把这些‘保护伞’的名单给老子吐干净,老子让你见不到今年下大雪!”
宋世嘉的身子猛地一震,脑门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他知道,特案组连夜行动,根本没给道里分局任何反应的机会,现在雷霆已至,外面的风声恐怕已经传开了。
“我说……我先说一部分。”
宋世嘉绝望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颤抖:
“规划局的张建国,每次来我这耍钱,我都给他安排了道里区招待所的女服务员。他手里的三个红头批文,是我花了五万‘大团结’,在哈尔滨秋林公司后面的西餐厅里,亲手塞进他皮包里的。还有……建工局四处的刘主任,他家在马家沟新盖的那栋二层小楼,所有的红砖、水泥和钢筋,全是我用大德五金公司的卡车,顶着建工局的调拨单,大摇大摆运进去的。这些账目,都在二楼办公室的那本皮壳本子里记着呢……”
“齐亮,笔录最后让宋世嘉按手印!”
陆卫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