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审讯室里,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依旧散发着惨白、暴烈的光线。高立本瘫坐在特制的铁审讯椅上,原本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列宁装此时沾满了省厅大门外的泥水与碎雪。他那副宽边黑框眼镜要掉不掉地挂在鼻梁上,整个人面色惨白,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陆卫东穿着一身挺拔的橄榄绿警服。他大步走到大红木桌后坐下,两世为人的锋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他身侧,齐亮早已利落地换好了录音机的新磁带,微型麦克风泛着森冷的光泽。
“高立本,别看了,进了这扇门,外面的人谁也递不进一句话了。”陆卫东随手将高立本掉在台阶上的那本日记本,连同大德公司的账本一并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你是计划财务处和信托管委会的副处长,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应该比宋世嘉更清楚。一百八十万的非法拆借,在现在的严打力度下,够把你们整个财务处的男同志全送去枪毙两回了。你今天之所以跟着联合调查组的红头文件来省厅,是为了就地销毁大德公司的这本核心账本吧?”
高立本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神疯狂地在账本第58页上扫视。突然,他像是一条上了岸的死鱼般剧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在铁椅子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撞击出刺耳的“叮当”声:“陆卫东!你少在这诈我!这本账是假的!是宋世嘉那个地痞流氓为了陷害我私自编造的!我是国家正处级纪检干部,我是市委重点扩建工程的统筹人!就算我签字拆借了款项,那也是为了冰城大局、为了棚户区改造的资金周转!你们特案组这是越权办案、是抗命!”
“大局?周转?”陆卫东怒极反笑,他缓缓俯下身,那双鹰隼大眼里升腾起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浩迈与悲凉:“你口中的周转,就是把一百八十万的国家专款,拆借给倒腾军火、持枪拒捕的黑恶势力?你口中的大局,就是用五四微冲顶着省厅刑警的脑门分账?高立本,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查不到你在深圳口岸和南方边境办的那几张‘特批介绍信’是给谁用的吗?!”
陆卫东的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第58页那行字迹清晰、泛着油墨腥气的记录上:“1985年7月14日,借支现金五十万元。用途:由南线汽车大队押运至广州,兑换港币,秘密汇入深圳口岸‘小兵贸易行’。经手人,高立本。高处长,这个‘小兵贸易行’的法人宋小兵,到底是谁的儿子,需要老子在这审讯室里给你念出来吗?!”
“你……你知道?!”听到“宋小兵”和“小兵贸易行”这几个字,高立本原本尖锐的叫嚣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烂泥一样死死瘫在了铁椅里,眼中的惊恐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他原本以为,这是他背后那帮通天大老板给省厅一把手织就的、绝对不可能被戳破的“免死金牌”。高立本和宋世嘉太狠了,他们用这五十万巨款做局,强行把省公安厅长最疼爱的小儿子绑在了大德贸易公司的犯罪战车上!只要特案组查到这一步,只要宋建民还想保住自己的骨肉至亲、保住晚节,就必须和市里、建委联合起来把这个盖子死死捂住!
“陆组长……。”高立本绝望地闭上眼,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哀求与临死前的疯狂,“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何必呢?这笔钱在香港的私人账户里,早就洗干净了。天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不是我高立本,是你们省厅的主心骨!今天下午一点省委常委会一开,徐主任他们手里拿着市里的联名报告,只要宋厅长退一步,大家都还是自己人……你现在把账本和我的介绍信付之一炬,我做主,大德五金地下室里的钞票,全换成深圳口岸最新的电子手表和进口大件,送进你们特案组每个兄弟的家门……”
“高立本,你错了。”陆卫东缓缓站直了身子:“我陆卫东不是来跟你们这帮蛀虫、黑恶分赃的!在这一面警徽底下,国法重如泰山!你以为宋厅长会为了个人的晚节,向你们这帮毁了黑土地根基的败类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