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坡头镇。
海边的夜,黑得像被打翻的墨水瓶。咸腥的海风吹过废品站那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像是某种凶兽在磨牙。1981年的海边,没有后世那种璀璨的灯火,只有远处的渔火在波涛中时隐时现,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陆卫东蹲在废品站外的一片甘蔗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五四式手枪。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白色的短袖警服浸得透湿。他们已经从佛山奔袭了几百公里,天黑前赶到坡头镇,跟湛江市公安局的人碰了头。现在,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在他身边,湛江局的林队长正低头看着夜光表。林队腰间的皮带上别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物件,比砖头小不了多少。那物件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亮,一根短短的橡胶天线从顶端伸出来,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没怎么见过这玩意儿。
倒不是林队的东西让他眼生,而是这东西的出现本身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林队,这是……对讲机?”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其实他当然认得。上一世因为他的工作原因,用过的对讲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笨重的模拟机到轻便的数字机,哪样没见过。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八一年就有了,比他印象里早了几年。
林队咧嘴一笑,把那玩意儿从皮套里抽出来递给他。陆卫东接过去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几十年后的对讲机重了不少,外壳是笨重的胶木,握在手里像块铁疙瘩。正面有几个旋钮,侧面有一个突起的按键。他把玩了两下,又还了回去。
“进口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日本的,”林队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拍了拍,“全省就配了十几台,局里只给我和老周这个队分了两台,稀罕物件。通话距离还行,就是天气不好的时候杂音大。”
陆卫东点了点头。1981年,这东西确实是稀罕物。他转头看向废品站深处那盏昏黄的孤灯,把心思收回到眼前的案子上。那是蔡老六的大本营。按照陈富贵的供述,蔡老六不光贩人,还兼着走私的营生,手里有从海上过来的“黑货”,肯定有家伙。
“按计划,”林队说,“老周在后门,听到我喊就行动。咱们两面夹击。”
陆卫东又看了一眼林队腰间那个黑色皮套。这东西确实方便,隔着几里地喊一嗓子对面就能听见,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陆队,东西两侧我们都安排了人,正门交给你和我。”林队又道。
陆卫东点点头,检查了一遍手里的五四式。
“动手!”林队对着腰间的对讲机喊了一声。
几十道黑影迅速从暗处跃出,像潮水般向废品站涌去。陆卫东跟在林队身侧,脚下踩着碎裂的陶片和烂铁,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他们靠近水泥房不到三十米的时候,二楼那扇黑黢黢的窗户突然喷出了一道火舌。
“砰!砰!砰!”
那不是普通的土猎枪,而是清脆且密集的连发声。陆卫东心里一沉——蔡老六手里不只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有枪!散开!”林队大吼一声。
陆卫东一个侧扑,滚到了一台报废的拖拉机后面。子弹打在拖拉机的铁壳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林队,左边那个窗户有暗哨!”陆卫东指着二楼侧面一扇半开的窗。
湛江局的一个年轻民警阿坤,才二十出头,立功心切。他猫着腰,借着一堆废旧渔网的掩护,想从侧面绕过去打掉那个暗哨。
“阿坤!回来!”林队的喊声被淹没在密集的枪声中。
阿坤刚露头,对面二楼的窗帘后突然探出一截锯短了的单管猎枪。
“轰——!”
一声巨响,大片的钢珠在夜色中呈扇形散开。阿坤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泥地里,那身白色的夏装警服瞬间洇开了一大片刺眼的鲜红。
“阿坤!”林队眼眶欲裂,作势就要冲出去。
“别动!”陆卫东一把死死拽住林队的腰带,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面在等你们冲。小李,小刘,用火力压制二楼!林队,让你的人从后门水路抄,正面不能硬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