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齐齐哈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六月的齐齐哈尔不像哈尔滨那样满城丁香,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爽,不像南方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秀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反倒不着急了,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爸,还是家里的风好闻。”
陆卫东拎着两个大提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腾不出手来摸她的头,只说了一句:“走吧,你妈还在家等着呢。”
从火车站出来,穿过站前广场,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走路不过七八分钟。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快,陆卫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离家好几个月了,这丫头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瘦。
院门虚掩着。秀兰推开门就跑进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回来了!”
王淑芬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着。她听见秀兰的声音,脸上先是一喜,蹲下来搂住女儿,嘴里念叨着“长高了、瘦了”,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秀兰回来了,那卫东呢?
灶房的门正对着院子,王淑芬搂着秀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院门口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身上。
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陆卫东站在院子中间,晒得黝黑,瘦得快脱了像,那件白色短袖警服肥肥大大地挂在身上,肩膀处的布被挎包勒出了深深的褶子。他就那么站着,没动,看着她。
王淑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松开秀兰,慢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咋瘦成这样了?”
陆卫东笑了一下,说:“没事,南方天热,吃不下饭。”
王淑芬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一个提包,上下看了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提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他细了一圈的胳膊。
“六十五天,”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走了六十五天,就给我寄回来两封信。我还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陆卫东伸手想给她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他手上全是提包的勒痕,指甲缝里还有南方带回来的泥。
“这不是回来了嘛。”他说。
王淑芬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拎起提包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他跑了一样。秀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妈,爸给你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可好看了。”
王淑芬没回头,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稀罕他买的东西。”
秀兰冲陆卫东吐了吐舌头,跟着跑进去了。
陆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门帘还在晃。南方的海风、枪声、笼子里孩子的哭声,在这一刻都远了。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剩下的包,跟了进去。
王淑芬把提包放在炕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秀兰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北京考试的事,说考场有多大,说画素描的时候旁边的考生把笔掉在地上吓了她一跳。王淑芬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不停,把东西归置好。
陆卫东把那件碎花衬衫递给她:“在哈尔滨买的。的确良的,夏天穿凉快。”
王淑芬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炕上。她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一下。
“老五那盒积木,放柜子上,别让他弄丢了。”陆卫东说。
王淑芬把积木放好,又把糖果和点心分门别类地收起来。秀兰从自己的提包里掏出那摞画,一张一张铺在炕上,说:“妈,你看,这是我在北京画的,这是素描,这是水彩,沈老师说这张最好。”
王淑芬看不懂画的好坏,但她一张一张看得很认真,最后点点头,说:“好看。”
秀兰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小贝壳,递给王淑芬:“妈,这是爸从南方带回来的,在海边捡的。你留着,放在柜子上。”
王淑芬接过贝壳,翻了翻,放在柜子上。贝壳小小的,白底带着淡粉色的纹路,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陆卫东看了看。老大在哈尔滨,老二不在,老四老五也不在。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桌上摊着老二的书和本子。
“孩子们呢?”他问。
“都上学去了。”王淑芬说,“还没放学。老大在哈尔滨,你应该去看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