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火车站,像一座巨大且永不疲倦的钢铁磨床。春节刚过完没多久,年味儿还没散干净。
哈尔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还挂着过年时留下的红纸标语,“欢度春节”四个大字贴在拱顶下方的横梁上,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味:长年煤烟的焦苦、大列巴的麦香、劣质旱烟的辛辣,以及数千名旅客拥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酸味。
此时正值客流返程高峰。候车室的条凳上挤满了穿着蓝、黑两色棉袄的返乡人,脚边堆着扎得结结实实的编织袋;行色匆匆的机关干部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在人群中穿梭;还有几个戴着红袖标的车站执勤人员,正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陆卫东和陈强带着十几名便衣,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这人潮汹涌的人海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陆卫东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的旧军大衣,头上扣着一顶颜色发暗的狗皮帽子。他特意弄乱了头发,往脸上抹了点黑灰,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提着个装着咸菜坛子的尼龙网兜。
此时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办事、满脸土气的齐市老农。唯独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冷冽如鹰,正一寸一寸地过滤着视线里的每一张面孔。
“卫东,各进站口、检票口都已经钉死了,全是咱们的人。”陈强从身后凑了过来。
他现在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工作服,肩膀上搭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活脱脱一个刚下班的装卸工。他弯下腰,佯装在地上捡烟头,声音压得极低:“但我估摸着,何广财这老狐狸要是存心缩着,在这几千号人里要把他揪出来,真比在大兴安岭里寻个松塔还难。”
陆卫东的目光缓慢地扫向通往大连方向的检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龙。去大连的火车是十一点发车,按照惯例,十点就开始检票了。现在刚过九点半,还有半小时才检票,旅客们已经开始往检票口方向聚拢。
“何广财跑了大半辈子山货,这种人骨子里有一股野气。”陆卫东低声分析,语气沉稳,“他换了体面的衣裳能骗过眼睛,但骗不过身体的本能。在深山老林里待久了的人,腰杆子会微微塌着,走路时脚掌抓地很紧,眼神总是在扫视周围的制高点。而且——”
陆卫东顿了顿,眼神微凝,“快手说过,那根铜烟袋锅子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身份的象征。这种关键时刻,他一定会带在身上,哪怕藏得再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那个巨大的老式挂钟发出的“嗒、嗒”声,仿佛每一声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十点整。
前往大连的检票口准时开放。铁栅栏门被推开,排队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陆卫东和陈强混在人群里,一前一后,跟着队伍往里走。
检票口的检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动作麻利,撕票、盖章、放人,一气呵成。陆卫东经过她身边时,她头都没抬,手里的票剪咔嚓一响,就把票根塞还给他。陆卫东把票揣进兜里,跟着人流往前走。
穿过检票口,是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灯光明亮,墙壁上刷着“旅客您好”的标语,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前方的出口透进来白晃晃的光,那是站台的方向。
陆卫东走在通道里,脚步不紧不慢。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扫视着前方的人群。穿灰棉袄的,穿蓝工作服的,穿军大衣的,拎包的,扛袋子的,抱孩子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没有何广财。
陆卫东不急。他知道,那老狐狸还没到。像何广财这种老江湖,不会早早进站。他会在最后一刻才出现,混在人群里,尽量减少暴露的时间。
走出地下通道,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正月里的哈尔滨还冷得很,站台上的水泥地面冻得邦邦硬,脚踩上去,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旅客们三三两两散在站台上,有的靠着柱子抽烟,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行李,有的趴在站台边往铁轨尽头张望。人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风里散开又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