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石湾镇。
这里自古便是“南国陶都”,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陶土被高温烘烤后的焦香气,还有岭南水乡特有的潮湿霉味。1981年的石湾,街道窄得惊人,密密麻麻的砖房挤在一起,屋顶上的瓦片被青苔染成了墨色。
此时已是黄昏,天边挂着一抹惨淡的红霞。街边档口的收音机里正播着粤语老歌,旋律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飘着,衬得这南国的黄昏愈发显得有些肃杀。
212吉普车停在了距离石湾老街三里地的一处密林边。梁队长熄了火,指着前方一片冒着细烟的废旧龙窑,压低了声音:“陆队,看见那个冒烟的‘大长龙’没?那是明清留下来的老窑。‘阿贵’就在窑后的那排青砖大院里。那地方连着水路,后门就是东平河的一条支流,船就停在岸边。要是咱们从正面冲,他往水里一钻,神仙也难抓。”
陆卫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习惯这南方的闷热,感觉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换上了便装,白色短袖衬衫,藏蓝色裤子,头上没戴帽子,混在人群里也不起眼。
“梁队,你的人把水路摸清了没有?”
梁队长从车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引擎盖上:“摸清了。后门那条河岔子,往东三百米汇入东平河主河道。我已经派了两个兄弟骑单车过去了,守在岔河口。只要船一动,他们就能拦住。另外,院墙外的东西两条巷子都安排了人,一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陆卫东盯着那张草图看了片刻,指着院墙西北角的一个缺口问:“这个地方呢?”
“是个废弃的陶窑,窑口塌了,但里头能藏人。我也派了一个人蹲着。”梁队长显然做足了功课。
陆卫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案子,是两省联合行动,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在人家地盘上办案,更不能由着性子来。
“梁队,你带人守水路和前门,我带人从后墙翻进去。听到我那边有动静,你这边就动手。时间定在——天黑透以后。”
梁队长看了看西边的天色,估摸了一下:“那还有一个钟头。”
“够了。”陆卫东把五四式手枪从腰后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天彻底黑了。石湾镇的老街上没什么路灯,只有几家临街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那座废旧龙窑的烟囱里还冒着细细的黑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陆卫东带着小刘和小李,借着陶缸和杂草的掩护,摸到了大院后墙。西边那条巷子里,梁队长安排的一个当地民警已经蹲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他们过来,打了个手势——院里没有异常,人没跑。
院墙不高,不到两米。小刘和小李蹲下来搭成人梯,陆卫东借力翻上墙头,伏在墙脊上往里看。
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昏黄,照着天井里散落的陶罐和杂物。两个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正房的窗户用布帘遮着,透不出多少光,但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笑声粗野。
陆卫东从墙头上轻轻翻下,落地无声。小刘和小李也跟了下来,三人在院墙的阴影里蹲着,等梁队长的信号。
约定的时间到了。远处河边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那是梁队长派去蹲水路的人发出的暗号,意思是河道已封锁,可以行动。
陆卫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警察!别动!”
蹲在墙角抽烟的两个男人猛地抬头,一个扔掉烟头就往屋里跑,一个伸手去摸身边的砍刀。小刘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个拿刀的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跑进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小李已经跟了进去,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了出来。
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个穿着花哨的确良衬衫、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正是名单上的头号接头人——“阿贵”陈富贵。他手里攥着一把自制的单管猎枪,脸上横肉乱颤,嘴里骂着粤语的脏话。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梁队长的喊声:“冲!”前门被撞开,七八个民警涌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
陈富贵看见前后都被堵死了,红了眼,举起猎枪对准院门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