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办公室里,灯管依然发出滋滋的微响。陈强没走,正仰在木椅子上打盹,手边是一摞刚整理出来的审讯初稿。
“回来了?”陈强被开门声惊醒,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回来了。”陆卫东把军大衣脱了,顺手拿火钳捅了捅炉子里的煤球,让火苗蹿得旺些,“南边有回音了吗?”
“正要跟你说这事儿。”陈强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张带着油墨味的电报纸,“省厅机要室刚送过来的。广东那边回电了,动作挺快。佛山和湛江两地的公安局连夜摸排,已经在何广财本子上提到的那个‘阿贵’的落脚点盯上了。”
陆卫东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电报上的字迹简练有力,寥寥数语,却透着跨越数千公里的雷霆万钧。1981年的办案条件艰苦,两省之间沟通一次得折腾半天,但在这份名单面前,谁也没敢耽误一秒钟。
“但是——”陈强话锋一转,眉头拧成了疙瘩,“南方那边说,‘阿贵’这人警惕性极高,而且当地的地形复杂,民风硬。他们建议,咱们这边最好派两个熟悉案情、见过何广财上线交接的人过去协助。毕竟,本子里那些黑话和暗号,只有咱们审过何广财的人才最了解的详细。”
陆卫东盯着那份电报,沉默了片刻。本子上那些黑话——什么“中品”“下品”“老柴”“阿贵”——翻译过来是什么,怎么交接,怎么定价,具体细节都是他和陈强审何广财的时候审出来的。广东那边不知道这些细节,光靠电报里那几行字,确实不够。
“我去吧。”陆卫东说。
陈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你刚从齐市调过来联合办案没多久,这边的案子还没收尾,又往南边跑?”陈强吐出一口烟,“局长能批?”
“局长那边我去说。”陆卫东把电报纸折好,装进口袋,“名单上的孩子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广东那边地形不熟,黑话不了解,接头暗号不熟,光靠他们自己摸排,得拖到什么时候?”
陈强没再劝。通过这几天的合作他已经熟悉了陆卫东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带谁去?”
“我这边带小李,能吃苦,手脚利索。你们这边再派一个人去就行。”
陈强点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我跟局长打招呼。省厅那边的手续我来跑,你抓紧收拾东西。”
陆卫东没急着走,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要了总机。
“喂?总机吗?帮我接齐齐哈尔市公安局,找赵局长……对,我是陆卫东,有紧急案情汇报!”
等了足足十分钟,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烟嗓:“卫东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大烟袋’那头有结果了?”
陆卫东站得笔直,仿佛局长就站在对面:“报告局长!‘大烟袋’何广财已在哈尔滨站落网。但案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我们缴获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这些年被贩卖到广东佛山、湛江一带的孩子和妇女,光能看清的就有三十多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卫东能听见火柴划过的声音,那是局长在点烟。
“你的想法呢?”
“局长,人贩子这行当,货在手里不会久留。南方的兄弟单位虽然接到了电报,但黑话和细节只有我最清楚。我想申请带队南下,配合广东警方,把咱黑土地上的娃接回家。”
“好!”局长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铁血劲儿,“咱们齐市的警察,没有眼看着乡亲受罪不出声的道理!介绍信我让办公室连夜开,挂长途让哈尔滨省厅帮着转。卫东,你记着,你代表的是齐齐哈尔市公安局,在那头不仅要办案,更要把咱东北警察的风骨立住了。缺钱、缺人你尽管开口,家里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陆卫东长舒了一口气。有了家里的支持,这趟南下才算名正言顺。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哈尔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扫雪的声音。
陆卫东回了趟画院。他没去敲门,怕惊醒了刚睡安稳的秀兰。他站在那排平房外面,隔着窗户玻璃,看着里面透出的一点点微弱的红光——那是为了取暖给孩子留的小火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