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空气比石湾镇的窑口还要沉闷。
天花板上那台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粘稠的热气。陆卫东把白色短袖警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他坐在审讯桌的左侧,桌上一盏台灯压得很低,光圈死死锁在对面那把铁椅子上。
梁队长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这是联合办案的规矩——主审和记录、本地和外地,缺一不可。
陈富贵被带了进来。他已经被卸了手铐,但脚镣还拖着,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他被按在铁椅子上,两只手铐在扶手前端。此刻他缩在椅子里的样子,比涝秧的茄子还蔫呢。脸色灰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对面的人。
陆卫东没急着开口。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当地买的“双喜”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陈富贵,咱们聊聊吧。”陆卫东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浑厚,“你刚才交代的那些,跟我在哈尔滨审‘大烟袋’的时候对不上。你是想自己扛,还是觉得我这个东北来的警察好糊弄?”
陈富贵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真的都讲了……那些货,我就是转个手……”
“转手?”陆卫东猛地一拍桌子,那本蓝色封皮的名单“啪”地甩到了陈富贵面前,“‘湛江老柴,三月初三,入货五枚’。后天就是日子,你跟我说你只是转手?那这批货你打算让老柴去哪儿接?”
陈富贵的眼神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梁队长在旁边开口了,广味普通话,语气比陆卫东平和些,但句句扎肉:“陈富贵,你在石湾也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南北联合办案,你一个人扛不住的。‘大烟袋’在哈尔滨已经把上线全吐出来了,你扛着不说,是想替他受过?”
陈富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卫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离陈富贵更近了些:“陈富贵,你是生意人,会算账。你替‘大烟袋’藏了那么多货,他给了你多少钱?够你花几年?你替他扛罪,他在里头能念你的好?”
陈富贵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梁队长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刷刷地响。
终于,陈富贵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讲。我全讲。老柴真名叫蔡老六,在湛江雷州那边的坡头镇有个收废品的档口。那地方明面上收破烂,后院是个关人的地方。他手里有一条改装过的快艇,是从海外的路子弄来的……他不光收孩子,还帮着往境外送人。那条线上,他比我大得多。”
陆卫东和梁队长对视了一眼。
“后天凌晨,东海岛码头。”陈富贵闭上眼,彻底交代了,“那是最后一班船。要是错过了,老柴会把货沉到海里——他绝不会留着证据过夜。”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富强。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梁队,”他转过身,“麻烦你联系省厅,协调湛江警方配合。现在是凌晨,距离交接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我们现在出发,走国道去湛江,还来得及。”
梁队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陆卫东看了一眼缩在铁椅子里的陈富贵,对门口站岗的民警说:“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
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内清爽不了多少。梁队长已经打了几个电话,走过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陆队,路不好走。从佛山到湛江,几百公里全是烂路,还得过渡口。这一趟跑下来,车都能散架。”
“散架也得跑。”陆卫东已经拎起了帆布包,重新扣好警服扣子,“小刘,小李,去拿清凉油提神,把枪里压满子弹。梁队,借两辆吉普车。”
梁队长被他这股子拼劲感染了,不再说泄气的话:“行。我亲自开车带你们去。走广湛公路,拼了。”
两辆吉普车在黑暗中发出怒吼,刺破了佛山沉寂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