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北方的风里已经带了尖利的哨音,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钢片。
在离开哈尔滨的前一天,哈工大的校领导和保卫科的赵科长专门赶到了医院。同行的还有那位死里逃生的无线电专家刘教授,他虽然脸色依旧蜡黄,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显得精神了不少。
“陆同志,要是没有你那天晚上带着大伙的死守,我们国家这项通信技术,可能就要倒退十年。”校领导紧紧握住陆卫东没受伤的右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学校已经向省厅写了表扬信,陆志远这孩子我们也会重点培养,他是好样的。”
赵科长更是直接,他把一面印着“警魂热血,卫我中华”的锦旗和一封盖着大红公章的感谢信整齐地放在床头。
“陆队,别的不多说,以后到了哈工大,保卫科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赵科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里全是老兵对硬汉的敬重。
陆卫东看着那面红得耀眼的锦旗,心里虽然踏实了不少,但想到还没抓到的“先生”,眉头始终没能彻底舒展开。
哈尔滨开往齐齐哈尔的绿皮火车上,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呼呼往里灌着冷风。陆卫东穿着件宽大的旧军大衣,左臂用白纱布挂在脖子上,随着车厢的摇晃微微闭着眼。
局里为了照顾他,特意批了两张软卧票。小刘坐在对面,正从网兜里往外掏煮鸡蛋和军用水壶。
“陆队,喝口热水暖暖胃吧,再有俩小时就到站了。”小刘拧开水壶盖,热气腾腾地递了过去。
陆卫东用右手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干裂的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枯黄白桦林,脑子里盘算的,全是这一周里每天听到的案情汇报。
在医院躺着的这七天,陈强每天都会让老韩或者小刘跑一趟医院,把专案组的进展带给他。原本以为抓了老狼,端了皮货行,揪出那个“先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结果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省厅查遍了哈尔滨市所有会说流利俄语、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的体制内干部、高校教师甚至厂矿企业的俄语翻译,排查了足足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符合马仔口中“先生”的特征。
至于那个圆圈加一道竖杠的符号,安全部门翻遍了近年来的境外间谍档案,一无所获。它就像是某个幽灵随手画下的涂鸦,在完成指令后,连同“先生”这个人一起,彻底蒸发在了1982年冰城的风雪里。
“老狼还是没吐口?”陆卫东放下水壶,突然问了一句。
小刘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没。这老小子骨头是真硬,也可能是真怕。前天省厅上了点手段,他痛得满地打滚,最后只嚎了一句——‘我说出来,我家老小都得死,我不说,我一个人死’。陈队说,‘先生’手里攥着老狼的死穴呢,这条线,算是彻底成了死胡同。”
陆卫东沉默了。
一根沉底的针。
这是他对那个代号“先生”的人的评价。这个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所有的环节都用了单线联系的死士。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们死守实验楼、夜袭皮货行,刘教授和那些核心参数,现在已经越过边境线了。
“慢慢查吧。”陆卫东靠在车厢的墨绿色靠背上,像是在跟小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级别的大鱼,只要他的任务没完成,只要他还惦记着咱们国家的那些东西,早晚还得冒头。只要他动,就会留痕迹。”
下午三点,火车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缓缓驶入齐齐哈尔火车站。
站台上白气升腾,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匆忙赶路。陆卫东一眼就瞅见了站在出站口背风处的王淑芬。她穿着件深色的旧棉袄,系着围巾,整个人站在风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卫东一出闸口,视线就和王淑芬撞在了一起。
看着陆卫东那条比走时肿了一大圈的胳膊,王淑芬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没像往常那样急火攻心地数落,甚至没露出一丝惊讶。她只是默默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小刘手里的网兜。
“淑芬,那个……哈尔滨那边情况突然,我没收住。”陆卫东自知理亏,嗓音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