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哈尔的十二月,风雪成了这座重工业城市的唯一主色调。
市第一医院的单间病房里,暖气管子偶尔发出“咯哒咯哒”的胀缩声,那是老工业基地特有的节奏感。陆卫东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快两周。左肩被厚厚的纱布固定着,像是一把被锁进鞘里的旧刀,虽然没了往日的锋芒,却在阴冷的冬日里透着一股不甘。
陆卫东侧过头,透过满是冰花的窗户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世,他原本以为凭借着前世的记忆,能在这1982年的风浪里走得顺风顺水。可现实却像这一场接一场的暴风雪,把本该清晰的轨迹掩盖得严严实实。老狼虽然落网了,但那个代号“先生”的人,却成了一根扎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刺。
桌上堆着几本从局里借来的书,其中一本《无线电基础理论》被他翻得起了卷。在这年头,想要弄明白那些尖端专家的研究方向,他这个当警察的也得硬着头皮啃这些枯燥的物理知识和电路图。
“陆队,这是陈队让老韩顺路捎过来的,哈尔滨那边的最新情况。”小刘推门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陆卫东坐起身,右手接过纸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纸袋里的内容并不多,每一行字都透着股“胶着”的气息。省厅和安全部门在过去两周里,几乎把哈尔滨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排查了三百多个符合特征的干部和翻译,可那个会说俄语、举止得体的“先生”,就像是融入了冰城的冰雪之中,查无此人。
更让陆卫东心焦的是,老狼虽然被抓,却成了一颗撬不动的“死钉子”。
“老狼还是什么都没吐?”陆卫东盯着材料,沉声问道。
小刘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陈队亲自审了三回。老狼那家伙,进了审讯室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承认绑架刘教授是他的主意,承认想弄钱,甚至承认了在大兴安岭干的那几桩血案,可只要一提到‘先生’这两个字,他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鸡,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你们抓不到先生的’,对吧?”陆卫东接过了话头。
“对。”小刘叹了口气,“而且老狼手下交代的那个接头地点,咱们的人蹲了整整三天。那里就是个废弃的转运站,除了几个捡煤渣的流浪汉,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老狼那帮人给他的定金全是大面值的现金,装在普通的麻袋里,连指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陆卫东冷笑一声。这才是“先生”的风格。
没有证据,没有记录,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联系的通讯手段。所有的交易都是原始的、面对面的、甚至可能是带有某种威逼利诱性质的。
幸好,那天晚上他们死守住了实验楼,突袭了皮货行,保住了刘教授,也保住了那些核心机密。否则,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让那帮人带着国防机密逃走,那才是真正的“国之大恨”。
病房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子寒气。
王淑芬拎着个冒热气的铝质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小刘见状,赶紧打了个招呼溜了。他知道,在陆队这儿,局里的“军令状”大不过王淑芬手里的“老母鸡汤”。
“还在琢磨那个圈儿?”王淑芬把汤盛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陆卫东有些局促地把那个蓝色笔记本往枕头底下一塞,讪笑道:“没,就看看局里的进展。”
王淑芬坐下来,替他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棉袄,声音平静却有力:“卫东,你这回肩膀伤得重,医生说了,你这岁数不比小伙子,再这么折腾,这只手以后连拿枪都拿不稳。”
陆卫东低头喝汤,没吭声。
“我知道你心里急。老狼虽然抓了,但那背后害你、抓志远他们的人还没露面。你觉得这事儿没完。”王淑芬看着丈夫那有些发白的鬓角,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可这把老骨头要是先垮了,你拿什么去护着这个家?去护着志远?更别说守护这片黑土地了。”
陆卫东放下碗,右手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淑芬,我心里有数。这回养伤,我就是想给自己一个安静的脑子。哈尔滨那边动静太大,所有人都在围着老狼转。但我总觉得,咱们漏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