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发往齐齐哈尔的列车在茫茫雪原上穿行,如今又载着陆卫东原路返回。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像细小的钢针,一下下扎在陆卫东暴露在外的皮肤上。
陆卫东靠在硬座的椅背上,左臂依旧被吊带固定在胸前,右手下意识地按在怀里的警服口袋上——那里装着那封志远的信,还有那个蓝色笔记本。列车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很远。小刘坐在对面,正低头剥着一个冰凉的煮鸡蛋,剥出的蛋壳掉在油乎乎的小桌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汗臭味和劣质卷烟的味道,这就是1982年最真实的底色。陆卫东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不断回放着这辈子经历的点点滴滴。
“陆队,你这肩膀真没事?”小刘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担忧,“回哈尔滨第一站就是看守所,陈队说老狼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这人要是疯起来,我怕……”
“他疯不起来了。”陆卫东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他现在是怕。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家里那几口人真的被那个‘先生’给抹了。他这种人,没牵挂的时候是狼,有了软肋,就是条缩脖子的老狗。”
陆卫东想起前世,那时候大家觉得安稳日子是理所当然。可现在他明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看不见的暗处,用命在填那些深不见底的窟窿。
“‘先生’急了。”陆卫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枯树,自言自语道,“他动老狼的家里人,说明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灭口,或者说,老狼手里攥着能让他现原形的真东西。”
列车进站时,哈尔滨正下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将这座远东名城笼罩在一片灰色之中。
陈强亲自带着两辆吉普车停在站台出口外。一见陆卫东吊着胳膊下车,陈强老远就迎了上来,张开双臂想抱一下,最后又生生停住,尴尬地拍了拍陆卫东没受伤的右肩,劲儿使得不小,震得陆卫东眉头微微一跳。
“老陆,你这骨头真是铁打的。你媳妇没把你腿打折?”陈强嘴里开着玩笑,可眼里的血丝和焦灼却骗不了人。
“她让我多带几个人,说是再把自己折进去,她就带着孩子去我们市局门口静坐。”陆卫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老狼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强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他接过陆卫东的行李,低声说:“很不好。他自从知道家里着火的消息后,就开始绝食。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连水都不喝。今天早上,他用脑袋撞墙,非要见你。他说,只有你这个为了护着儿子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傻警察’,才值得他最后信一回。”
吉普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颠簸,经过圣·索菲亚教堂时,那红砖砌筑的宏伟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陆卫东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陈队,排查还是没进展?”
陈强叹了口气,猛吸了一口手里掐着的红梅烟:“几百个精通俄语的重点人员,每一个我们都核实过了。没出过省的、有不在场证明的、甚至是卧病在床的,全对不上。那个‘先生’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松花江,找不到。”
“也许我们找的方向错了。”陆卫东盯着路边一个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按时下班的男人,“我们一直在找‘干部’,找‘翻译’,因为我们潜意识里觉得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这种优雅的作案方式。但如果是那种……被时代遗忘的人呢?”
哈尔滨市第一看守所,提审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和霉味。灯光昏暗,照在冰冷的铁椅子上。陆卫东走进去的时候,老狼正瘫在椅子里。才半个多月不见,这个曾经横行大兴安岭、不可一世的悍匪已经瘦脱了相,眼眶深陷,由于撞过墙,额头上缠着一圈泛黄的纱布,渗着点点血迹。
听到脚步声,老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死死盯着陆卫东,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干裂的嘶鸣:“你……你总算来了。”
陆卫东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他面,没有急着审问,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塞进老狼嘴里,右手擦火。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跳动,映照出老狼那张近乎绝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