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齐齐哈尔。
秀兰放寒假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正下着雪。陆卫东站在站台上,远远看见秀兰从车厢门口探出头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发光。
“爸!”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跳下来,差点绊了一跤,陆卫东一把扶住她。提包很沉,他接过去掂了掂:“都装的啥?”
“画,还有给妈和弟弟妹妹买的东西。”秀兰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学校的画室多大、同学多厉害、老师多严格、食堂的饭多难吃。陆卫东听着,偶尔问一句,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推开门,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秀兰喊了一声“妈”,王淑芬从灶房跑出来,一把搂住女儿,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又瘦了。北京的饭是不是吃不惯?”
“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老四从里屋冲出来,抱着秀兰不撒手。老五也跑出来,仰着脸喊“大姐”。老二站在里屋门口,叫了一声“老三”,嘴角带着笑。
两只猫蹲在炕角,眯着眼睛看这一屋子人,尾巴一甩一甩的。老四把黑猫抱起来递到秀兰怀里,猫挣了一下,跳下去跑了。
秀兰从提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给王淑芬的羊毛围巾、给老四的彩色铅笔、给老五的连环画、给老二的北京地图。
“爸,沈老师让我带封信给你。”她从提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卫东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沈老师和苏玉坐在新房的客厅里,两人都穿着新衣裳,苏玉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沈老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笑得自然又欢喜。照片背面写着:“卫东,10月5日领证了。邻居帮忙拍的。”
信写了两页纸。沈老师说,房子收拾好了,画院的宿舍已经退了,彻底搬到苏玉分的那个房子了。说苏玉给他织了一件毛衣,手艺比她画画还好。说他们准备过年包饺子,问陆卫东一家什么时候有空去哈尔滨住几天。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秀兰这孩子,是我们的媒人。”
秀兰凑过来,说:“沈老师写信告诉我了。他说苏阿姨搬过去那天,两人包了一顿饺子,算是在一起的第一顿饭。苏阿姨还给我织了一件毛衣,说过年给我寄过来。”
她又从提包里翻出几张照片——天安门前四个人的合影,她和沈老师站在金水桥边的合影,她和陆卫东在纪念堂台阶上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一个人站在央美附中门口拍的。她把那张合影递给王淑芬:“妈,这张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王淑芬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放在柜子上。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挤得满满当当。老大也从哈尔滨回来了,坐在陆卫东旁边,瘦了不少,但下巴的棱角更分明了。
王淑芬做了十个菜,摆了满满一桌。老四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过年了,大家终于又聚齐了。”老五说:“大姐也回来了,大哥也回来了。”老二端着碗,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秀兰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麦精汽水,端起杯子说:“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屋里的灯亮着,热气腾腾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说话,王淑芬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
陆卫东端着酒杯,没喝多少,看着这一桌子人,觉得这一年多经历的那些风浪、那些奔波、那些睡在火车硬座上的夜晚,都值了。
转眼到了1982年夏天。
老二高考了。
考前那天晚上,陆卫东坐在院子里抽烟。老二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蚊子嗡嗡地围着路灯转,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二开口了:“爸,要是我考不上军校怎么办?”
陆卫东把烟掐灭,说:“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家里供得起。”
老二没再问。
高考那天,陆卫东请了半天假,送老二去考场。老二说不用送,他还是去了。考场在铁路中学,门口站满了家长。陆卫东站在人群里,看着老二进了校门。老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老二自己去看的榜。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