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十一月,那是能把哈气瞬间变成冰渣子的地界。
绿皮火车只能拉到黑河,越往北走,那股子寒气就像针尖一样,顺着领口往皮肉里钻。天还没黑透,漫山的林子已经被大雪没过了膝盖。这种地方,除了拉木头的“林业大龙”卡车,连个野兔子的影儿都瞧不见。
陆卫东背着借来的56半(56式半自动步枪),腰里别着那个起了毛边的蓝色笔记本。他和小王、小刘裹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化装成进山收山货的贩子,已经在雪地里摸了一整天,这次总共分成了四个队伍搜索,老韩和老赵分别各带一队人,还有边防的战士组成的一队。
“陆队,这地方真邪性。”小王抹了一把睫毛上的冰霜,声音压得极低,“路两旁的红松林跟鬼影似的,连只家雀儿都瞧不见。”
陆卫东没吱声,右手始终藏在皮袄里扣着扳机。
“陆队,前面就是老乡说的‘野猪沟’了。”小刘压低声音,嘴里喷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了霜,“咱这枪……真要在这儿开火?”
陆卫东冷冷地看了前方一眼——那里隐约透出一星半点昏黄的灯火,在这冰天雪地里像是个诱人的陷阱。“在这儿,王法进不来,枪就是王法。那帮人敢在大兴安岭深处安营扎寨,背后肯定有硬家伙。”
翻过最后一道岭,地势陡然沉了下去。在两座山包中间的凹地里,隐约冒出了几缕黑烟。那是一个隐蔽在深沟里的非法采伐场。十几座简陋的木格楞房子冒着黑烟,四周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几只体型巨大的黑背狼犬在雪地里巡视,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
陆卫东伏在雪窝子里,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几个穿着破衣服、脊背被鞭痕拉满的少年,正费力地推着载满原木的冰爬犁。其中一个孩子脚步踉跄,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一个满脸横肉、斜背着猎枪的工头大步走过去,抡起手里的皮鞭就抽。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那孩子在挣扎翻身时,破烂的衣衫滑落,露出了后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胎记——双心形的。
陈小龙。
那是苏玉寄来的速写里画的那个孩子,也是陆卫东笔记本上那五个没划掉的红叉之一。
“畜生。”陆卫东咬牙吐出两个字,右手已经推开了枪的保险。
“谁?!”
一只狼犬突然警觉地朝陆卫东的方向狂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林区的死寂。不是陆卫东开的枪,而是哨塔上的暗哨发现了雪地里的动静。子弹打在陆卫东身边的树干上,震下一层厚厚的雪沫。
“暴露了!打!”
陆卫东大吼一声,身体借着雪地的斜坡猛地一滚。他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像长了眼睛一样,第一枪就打掉了哨塔上的煤油灯,火苗瞬间蹿了起来。
“哪来的条子?弄死他们!”
林场里瞬间乱成一团。那个外号“黑狗”的工头——也就是“阿骚”在北方的接头人,从屋里拎出一支双管猎枪,对着陆卫东的方向就是一枪。
铁砂子在空气里飞溅。陆卫东猫着腰,借着巨大的红松做掩护,冷静地扣动扳机。几乎每响一声,就有一个持枪的歹徒倒在血泊里。
这是陆卫东自南下打拐以来,经历的最惨烈的一场正面硬仗。对方不是街头混混,而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小刘,你们掩护我!我去抢孩子!”
陆卫东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瞎子,借着浓烟冲进了铁丝网。
就在他抱起陈小龙的瞬间,一个阴冷的枪口从木屋的阴影里探了出来。那是“黑狗”,他满脸是血,眼神狰狞,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去死吧!”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陆卫东只觉得左肩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捅穿了。但他顾不上疼,回身就是一个点射,子弹直接贯穿了“黑狗”的头颅。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断人家幸福家庭的祸害。”陆卫东半跪在雪地上,单手换弹匣,鲜血顺着他的袖口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惊心动魄。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