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齐齐哈尔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陆卫东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车厢,站台上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煤烟和雪沫子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齐齐哈尔的冬天,干冷,凛冽,却让人觉得踏实。在哈尔滨待了半个多月,省厅的暖气烧得再足,也不如这股熟悉的冷风来得亲切。
站台上人不多。他扫了一眼,正要往出站口走,忽然听见一声尖亮的童音——
“爸!”
老五从出站口的铁栅栏后面钻出来,穿着那件王淑芬新做的厚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小棉球,撒腿就往站台上跑。他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冰面上,后面紧跟着跑出来的老四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稳了。
“你慢点!”老四喊了一声,自己却也跑得飞快,两条小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陆卫东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张开右臂。老五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左肩隐隐发酸。
“爸,你冷不冷?”老五仰着脸问。
“不冷。”
“爸,你瘦了。”老四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着,像个操心的长辈。
“没瘦。”
“瘦了。”老四语气笃定,“妈说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你每回出差都这样。”
陆卫东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王淑芬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围着他前年给她买的那条红围巾。她没有像老五那样冲过来,也没有像老四那样絮絮叨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又瘦了。”她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哈尔滨的饭不如你做的好吃。”陆卫东拎起帆布包,走到她跟前。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回家吧。志刚和秀兰上午也回来了,都在家等着呢。”
陆卫东愣了一下。“他俩也回来了?”
“放寒假了。志刚先到的,秀兰后到的,就差志远说寒假不回来了,有个项目要留校。”王淑芬说着,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被风吹红的脸颊。
老五拽着陆卫东的衣角,仰着脸说:“二哥带了好多贝壳!大连的贝壳!还有海星!还有个大螺螺!这么大!”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距离,差点打到旁边经过的旅客。
“那叫海螺。”老四纠正他。
“就是大螺螺!”老五不服。
陆卫东笑着拍了拍老五的头,跟在王淑芬身后往巷子里走。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房里炖着鸡,满屋子都是香味。老三秀兰正坐在炕沿上整理她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老二志刚从炕上跳下来,站得笔直,叫了一声:“爸。”
陆卫东看着老二,愣了一下。这孩子才去大连几个月,整个人变了个样——黑了,瘦了,但身板更结实了,站姿笔挺,下巴的棱角也出来了。
“军校咋样?”陆卫东把帆布包放下,坐到他旁边。
“挺好。”老二咧嘴一笑,“就是训练累点,天天跑,风吹日晒的,吃的还行,比家里饭量大。”
“长高了。”陆卫东上下打量着他。
“长了三公分。”
老三从炕沿上跳下来,走过来,站在陆卫东面前,叫了一声:“爸。”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比去年更长了,扎着一条马尾,脸上那股稳重劲儿越来越明显。
陆卫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丫头,从跟着沈老师画画开始,到考上北京的美院附中,转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个头快赶上王淑芬了。
“在学校咋样?”他问。
“挺好的。这学期主要练水彩和素描,下学期要加大文化课了。”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沈老师和苏阿姨让我给你带好。苏阿姨给我织了一件毛衣,说冬天冷,让我穿着,别冻着。沈老师还说,等你回去了,他那边有几个获奖的作品要给你看。”
陆卫东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淑芬从灶房端出菜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炖鸡、红烧肉、炒鸡蛋、酸菜炖冻豆腐,还有陆卫东最爱吃的溜肉段。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陆卫东端起碗,看着这一桌子人。老四老五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老二埋头吃饭,老三慢慢地夹菜。王淑芬坐在对面,正往他碗里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