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卫东就醒了。
王淑芬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熬着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陆卫东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王淑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锅里舀了碗粥递给他。陆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了。老四老五吃过早饭就往外跑——小魏家昨晚没看完的《霍元甲》今晚还有一集,两个小的坐不住。花猫跟着老四脚边转了两圈,被老四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黑猫蹲在窗台上甩了甩尾巴,没动。
“二哥一会去给同学寄信,我们去看电视!”老五喊了一声,拽着老四的衣角跑出了院子。
老三秀兰留在家里,把昨天没画完的那张速写拿出来继续画。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拿起了昨天那张《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中共中央关于印发《当前农村经济政策的若干问题》的通知——1983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在党的领导下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允许农民发展多种经营,走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农工商综合经营的道路。
陆卫东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前世在嫩江当养路工,对国家大事知道得不多,但他记得一件事——八十年代初期,政策一步步放开,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有的靠承包土地,有的靠搞运输,有的靠做小买卖。那时候他蹲在工棚里听工友们聊天,说谁谁家的亲戚在南方倒腾服装发了财,谁谁家的兄弟靠养鱼成了万元户。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别人的命,跟自己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是那个被发配到嫩江扛洋镐的陆卫东了。他比别人多了几十年的见识,知道这趟时代的列车正往哪儿开。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妹妹卫红。
卫红嫁在青岛,她男人在市北码头干活,她自己在一家街道工厂上班。上回见面还是前年夏天回老家的时候,卫红又专程从青岛赶回来,待了一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好几眼,眼圈红红的。
那时候卫红说过一句话,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哥,我们在青岛还行,就是厂里活不多,一个月上不了几天班。你妹夫在码头上扛大包,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
陆卫东当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什么好办法。现在不一样了。中央一号文件明确说了,允许农民个人或联户购买农机具和运输工具,允许农民从事多种经营和农工商综合经营。政策的口子已经打开了,像卫红两口子这样的情况,正是最有希望借上东风的人。他们住在青岛,靠海,有码头,有交通便利的优势,比内陆的人更容易接触到南来北往的货物和信息。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卫红是个利索人,脑子活,做事也踏实;她男人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路子广。这两个人要是肯试一试,不说发大财,起码比现在强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老三的书桌前。老三正趴在炕上画速写,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爸?”
“借你的笔和纸用用。”
老三从本子上撕了张纸递给他,又把手里的铅笔递过去。陆卫东坐到炕沿边上,想了片刻,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先写了家里的近况,问了卫红那边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我在报纸上看到,今年中央发了一号文件,允许农民搞多种经营,允许个人买拖拉机、买汽车跑运输。政策的口子已经开了,现在正是试试的好时候。你们在青岛,靠海,码头边上南来北往的人多,信息灵通。我倒觉得,你们与其在工厂里等着开工,不如琢磨琢磨做点小买卖。妹夫在码头上认识人多,能不能打听一下南边来的货——比如服装、布料、日用百货这些,在青岛当地批发出去,或者往内地倒腾。本钱不用太大,先试试水。要是觉得行,需要本钱,哥这边能帮上忙。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至少想过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