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供销社门口把大纸箱抬上吉普车后座,陆卫东用绳子把箱子固定好,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箱子底下。王淑芬带着老二老三溜达回去,老四老五死活不肯坐副驾驶,非要挤在后座挨着那个大纸箱,一路上两双小手都搭在纸箱上,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回到家,陆卫东找隔壁小魏借了架梯子,把室外天线架在屋顶上。老四在下面扶梯子,老五抱着天线包装盒里的说明书蹲在墙根下,看不懂也舍不得撒手。老二志刚脱了棉袄,只穿了件毛衣就爬上了屋顶。
“爸,你下去看着屏幕,”老二接过天线杆,“我在这边转,画面清楚了你就喊一声。”
陆卫东下了梯子,进屋盯着电视机屏幕。老三秀兰站在门口,负责传话。陆卫东调了几下频道键,屏幕上先是满屏雪花,有若隐若现的人影,沙沙作响。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有信号了,但全是雪花!”
老三朝屋顶喊:“爸说有信号了,还全是雪花!二哥你再转一点!”
老二在屋顶上慢慢转动天线方向,老三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屋里的屏幕上,雪花开始变淡,一个模糊的人影浮了出来。
“好一点了!再转一点!”陆卫东盯着屏幕喊。
老三朝屋顶传话:“再转!”
老二把天线往左转了半圈。屏幕上的画面猛地清晰了——播音员的灰色中山装、背景里的红旗、嘴唇上的红色,清清楚楚。
“停!就这个位置!”陆卫东喊。
“就这个位置!”老三跟着喊。
老二把天线支架固定在那个角度,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的时候,一家人都已经围在电视机前了。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正在播——国家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会见外宾,画面里鲜红的地毯、金色的国徽、深色的西装,还有领导人胸前那朵小小的红花,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屏幕上。老四趴在电视机前面,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感叹:“真的是红的!爸,你看他胸前的花是红的!”
老五从人缝里挤到最前面,伸出手想摸屏幕上的红地毯,被老四一把拽回来:“别碰!摸坏了怎么办!”老五缩回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画面,嘴里嘟囔着:“爸,这个人脸上的颜色,跟咱们一个样!”
老三站在电视机侧面,抱着素描本,看着屏幕上那些有了颜色的画面,忽然想起沈老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秀兰,你要学会用色彩表达情感。”她以前画水彩,画的是石膏像和静物,色彩是照着实物调的。可刚才电视画面里切过一个镜头——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在风里摇晃——她忽然想到,金黄可以画丰收,也可以画乡愁。同一个颜色,原来能装下不一样的东西。
老二志刚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正在播的国际新闻——画面里是中东某个国家的边境线,士兵、坦克、铁丝网。新闻解说员的声音低沉有力,说到“当前国际形势复杂多变”时,画面切到了联合国大厦前飘扬的各色国旗。老二想起入学时教官说的那句话:“你们将来要守护的,不只是脚下的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屋顶上那根天线——那是他刚才亲手固定好的。
陆卫东退后两步,坐在炕沿上,看着屏幕里那个彩色的世界,心里恍惚了一下。前世在嫩江的那些年,工棚里没有电视,他唯一一次看彩电是有一年春节去工友家拜年,人家刚买的大彩电摆在堂屋里,他坐在门槛上看了半天的节目,回去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他不敢想自己家也能有一台。
王淑芬最后一个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干了,站在门口。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屏幕上正在播的画面——镜头切到一个菜市场,绿油油的青菜,白生生的大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阳光从供销社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菜上面,青的青,白的白,豆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些颜色,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却有点红。这些年她守着这个家,从煤油灯熬到电灯,从窝头咸菜熬到溜肉段,从一个一个拉扯五个孩子到他们一个个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去了大连。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灶台、菜地、孩子们换下来的衣裳、院子里那棵年年春天发芽的老杨树。可眼前的电视屏幕里,那些菜比供销社柜台里的还新鲜,那些人穿的衣服比她扯的布还好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这台电视像一个窗口,把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拉到了她面前。
陆卫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值了。”他说,声音不高。
王淑芬嗯了一声,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的锅里正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四忽然喊了一声:“爸!这个台在播广告!彩色电视机的广告!”
老五也跟着喊:“跟咱家这个一样!”
广告里,一台北京牌彩电摆在画面正中央,屏幕里正播放着天安门前升国旗的画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里飘。旁白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北京牌彩色电视机,让您的生活充满色彩。”
陆卫东看着屏幕上那面红旗,又看了看自己家里这台崭新的北京牌彩电,觉得这广告倒像是专门给他拍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齐齐哈尔的冬天还很长,但在这个院子里,在这间亮着彩电的屋子里,1983年的春节,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