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哈尔滨,清晨的工厂区被笼罩在浓重的白色水汽中。哈尔滨电工仪表厂的大烟囱正向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烟柱,那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是这座工业巨兽的呼吸。
陆卫东站在厂办大楼的三楼窗前,右手下意识地扶着依旧酸胀的左肩。齐齐哈尔截获的那台短波快报发射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虽然“老林”这个代号指向了这里,但在两千多名职工的厂区里,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赵书记,这就是目前的情况,咱们厂承担的‘8331工程’地面接收端调试,可能已经成了敌特的眼中钉。”周明将一份省公安厅的公函放在了厂党委赵书记的办公桌上。
赵书记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转业,他看着公函上那个血红的印章,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他摘下老花镜,沉声说道:“请省厅放心,电工仪表厂是国家的,绝不能让特务钻了空子。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我们需要一份全厂姓林的、工龄在二十年以上的技术骨干名单。”陆卫东走过来,声音因为疲惫而略带沙哑,“重点是那些能接触到精密高压实验室,且在厂区家属院有固定住房的人。”
半小时后,一份写在红色抬头信纸上的名单递到了陆卫东手中。经过初步的档案对比和政治审查,三个名字被重点圈了出来:
林德荣:56岁,老司炉工,在厂里待了三十年,人称“林大炮”,性格火爆,家住家属区1号楼。
林大伟:48岁,技术科副科长,曾在苏联专家撤走时立过功,是个钻研技术的“书呆子”,平时深居简出。
林长青:52岁,高级技师,负责最核心的频率校准,年年都是厂里的劳动模范,在工友中威信极高。
陆卫东并没有急于抓人,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臂套上一个“保卫科”的红袖标,在老韩的陪同下,以“节前安全大检查”的名义,开始在车间里走动。
他们先去了动力间。林德荣正在指挥学徒往炉膛里铲煤,满脸通红,嗓门大得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陆卫东看了一眼他那双满是老茧、被煤灰浸透的手——这双手能摆弄大铲子,却绝对拿不动精密的发报机电路板。
接着,他们转到了技术科。林大伟正对着一张图纸发愁,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陆卫东在路过他工位时,故意弄掉了手里的蓝皮笔记本。林大伟弯腰捡起来,推了推厚厚的近视眼镜,客客气气地递给陆卫东,眼神里只有被打扰后的茫然。
“这俩人底色都对,不像。”老韩压低声音说道,“陆队,剩下的那个林长青,在最里面的高压精密实验室。”
在高压实验室外的洗手间,陆卫东偶遇了一名正准备交班的老钳工。
“师傅,林长青林老师傅在里面忙呢?”陆卫东递过去一支大生产烟,右手自然地帮对方点上火。
“嘿,林师傅啊,那可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老钳工吸了一口烟,满脸钦佩,“这老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连实验室的垃圾都要自己亲手分类去倒,说是什么高压元件怕磕碰。你说,这觉悟多高?”
陆卫东的手指猛地一紧。
“自己去倒垃圾?”
在这个讲究分工的年代,一个高级技师去做这种脏活,本身就极不寻常。联想到那台需要通过特定地理位置才能发射的短波快报机,林长青极有可能利用倒垃圾的机会,将微缩胶卷或者信号发射装置带出高密级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感应圈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林长青正弯着腰,在一台泰克进口示波器前调整着旋钮。他的动作很慢,稳得像是一座山,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幽灵。
陆卫东绕过两台巨大的变压器,站在了林长青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林师傅,这组高频震荡数据,还得磨多久?”
林长青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那双握着旋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陆啊,快了。”林长青的声音依旧憨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等这道光扫过去,一切就都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