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分局的一间临时休息室内,火炉烧得通红,水壶盖儿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
陆卫东打了一盆温水,拧干了毛巾,仔细地给秀兰擦着脸上的墨水渍和灰尘。秀兰坐在凳子上,低着头,那根立了功的HB硬铅笔还死死地攥在手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秀兰,爸派人送你回家吧。”陆卫东声音很轻,带着后怕的沙哑,“刚才那场面你也瞧见了,这帮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哈尔滨这边案子还没完,爸顾不上你,你回齐市,让你妈找小魏叔叔再给你找个英语老师。”
秀兰抬起头,眼睛虽然哭得通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摇了摇头,声音虽细却很稳:“我不回去。”
“听话,这儿太乱了。”陆卫东皱起眉头。
“沈老师费了多大劲才帮我联系上这位哈尔滨的老师,我就剩最后一周的课了。”秀兰抿了抿嘴,眼神里透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倔强,“五月份我就要去北京考美院附中了,英语要是拉了分,这几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爸,我不走,我想学完。”
陆卫东看着女儿,那股子拗劲儿简直跟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本想说让小刘他们每天接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公器私用这种事,他陆卫东做不出来,更不能给手下的年轻人带这个头。
“行,老陆家的孩子,没一个孬种。”陆卫东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爸去想办法,你先歇会儿。”
陆卫东根据记忆找到画院,沈老师正急匆匆往外跑出来。
他显然是刚听说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跑出来时,连画画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眼镜片上全是哈气弄成的白雾,见到你走过来满脸的自责:“卫东!这事儿怪我,我光想着那老师英语教得好,没核实清楚那院子的背景……”
“沈大哥,不怪你,那院子大,谁能想到这帮倒腾文物的就猫在前院。”陆卫东散了一根烟过去,和沈老师并肩走回画院的一个小展厅,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秀兰这孩子倔,非要把最后一周课听完。但我这儿公事忙,又不能让队里的同志专门接送孩子,那不合规矩。”
陆卫东抽了口烟,看着沈老师建议道:“沈大哥,我想了个法子。你看能不能跟那位女英语老师商量商量,这最后一周,请她屈尊到画院这边来上课?秀兰就住在画院的宿舍里,不出大院门就能补习,这样最稳妥,还安全。”
沈老师一拍大腿:“这法子好!那老师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遭了这么大的吓唬,估计也不敢在那儿待了。这事儿我去办,课酬我个人再给人家加点,一定把这最后一周保下来。”
“那就麻烦沈哥了,多的课酬我出,只要能让孩子安全就行。”陆卫东面色严峻了几分,“另外,老三这孩子面上硬气,心里肯定还是后怕,你平时帮忙多注意下她的情绪。最近哈尔滨这街面上确实有点乱,案子还在收尾,你们进出也得多留神。”
“放心吧卫东,孩子交给我,你尽管去忙你的。”沈老师郑重地承诺道。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女同志走进了展厅。她大约四十出头,气质端庄,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铝制饭盒,径直走向沈老师。
“老沈,听说出事了,我给你热了点饭,你先压压惊,别光顾着自责。”女同志说话声音温婉,走到沈老师跟前,自然地帮他把领口的一点颜料渍给抹了去,眼神里的那份关切藏都藏不住。
陆卫东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了门道。这位女同志看沈老师的眼神,那是透着心疼的。而平时在画架前稳如泰山的沈老师,此刻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局促和憨厚。
“这位是……省美协的画家苏玉。”沈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道。
“你好,我是陆秀兰的父亲。”
陆卫东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他看着沈老师那副窘迫样,心说沈大哥这半辈子都交给了画笔,如今看来,在哈尔滨不光是孩子有收获,沈老师自己的“春天”怕是也要到了。
陆卫东掐灭了烟,拍了拍沈老师的肩膀,“沈大哥,你们聊着,我得赶紧回局里审犯人去了,孩子的事儿你帮我多费点心。”
陆卫东走出画院,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街景,紧了紧怀里的五四式。安顿好了女儿,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现在该去会一会那个硬茬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