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街,在这座充满异国情调的冰城里,曾是老字号皮货行的聚集地。街道两旁的建筑多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带着些饱经风霜的巴洛克影子。屋顶压着厚雪,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头头沉默而臃肿的巨兽。
“永顺德”皮货行坐落在街中段,朱漆大门紧闭,招牌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了底下的朽木。
陆卫东带着小刘和哈尔滨市局的四名便衣,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门巷子里。巷子极窄,旁边筒子楼泼出来的脏水结成了暗青色的冰溜子,踩上去咯吱作响。陆卫东紧了紧手里的五四式,冰冷的枪身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杀气。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且有节奏的哨音,那是陈强发出的信号。
“陆队,前门给信号了。”小刘伏在陆卫东耳边,压低声音道。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浓重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上!”
陆卫东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他右手猛地发力,撑住后院不到两米高的土墙,借力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落地时他顺势一滚卸去冲力,单膝跪地,手里的枪已经稳稳平举,警惕地指向院内黑暗的角落。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些膻腥的陈年皮子味,中间还夹杂着没散净的煤烟味。
“不许动!警察!”
前门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陈强如雷般的怒吼。紧接着,原本死寂的皮货行二楼亮起了灯,窗户上人影晃动,尖叫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混作一团。
“后门也有人!往地窖撤!快!”屋里传出一个变了调的喊叫,正是吴全友的声音,透着走投无路的癫狂。
陆卫东冷哼一声,一脚踹开通往后宅的小木门。门开的一瞬间,一个黑影举着擀面杖粗的铁杠子从门后当头劈下,带起一阵恶风。陆卫东侧身避过,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右手枪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那汉子吭都没吭一声,像截木头一样倒在雪地上,溅起一圈雪沫子。
“留两人守住楼梯口,出来一个铐一个!剩下的人跟我进地窖!”
陆卫东顾不上二楼那些试图跳窗的喽啰,他的目标是后院那排低矮的仓房。那是快手交代的地窖入口,也是最容易出人命的地方。
仓房门没锁,推开一看,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碎皮子和烂麻袋。陆卫东手中的手电筒光柱飞快地扫过,在屋角一堆乱蓬蓬的草帘子底下,他发现了一块用铁环扣住的沉重木盖板。
“咚咚——”
盖板下方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微弱的哭喊。
陆卫东猛地掀开盖板,一股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和发霉皮子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他没有丝毫迟疑,第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约有两米深,阴森潮湿,墙根处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马灯。
角落里,三个孩子紧紧缩在一起。大的那个女娃大概六岁,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眼神里写满了超越年龄的惊恐,像头受伤的小兽般盯着陆卫东。最小的那个刚会走路的孩子,缩在女娃怀里,由于长时间的啼哭和寒冷,嗓子早已嘶哑,只能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抽泣。
而在地窖的另一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正被一名精瘦的麻脸汉子勒着脖子。那汉子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尖死死抵在女人细嫩的喉咙上。
“退后!再过来我就捅开她的嗓子眼!”汉子咆哮着。这是快手所说的吴全友的亲信,外号叫“麻三”。
那女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花布衫,由于过度恐惧,身体不停地打着摆子。她看见陆卫东身上那身藏青色的警服,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求生的火苗。
陆卫东举着枪,食指稳稳扣在扳机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麻三,你抬头看看上面。哈尔滨市局的人已经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了。你这一刀下去,你是爽了,但你多半活不到开春了。”
“少废话!给我准备车!不然大家一起死!”麻三由于紧张,手在微微颤抖,刀尖在女人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