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分局审讯室。
一盏昏黄的台灯压得很低,光圈死死锁在“快手”那张扭青的脸上。他半边脸沾着干涸的蓝黑墨水,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整个人像只被拔了牙的恶狼,缩在审讯椅里打哆嗦,偶尔吸溜一下鼻子,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陆卫东换上了干净警服,坐在审讯桌左侧。警服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坐在他身边的,是哈尔滨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陈强,四十来岁,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支烟,烟卷在指间翻来翻去,始终没点着。
这是联合办案的阵仗——一个齐市来的主审,一个本地的压阵。两人都是有资历的老刑侦了,话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快手,这位是哈尔滨市局的陈队长。”
陆卫东把刚送过来的搜查清单往桌上一拍,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正阳街14号院里,你那辆盖着防水帆布黑A面包车底下,我们挖出了两口红松木箱子。赃物点验清楚了,现在就差你一句话。”
陈强也开口了,操着一口地道的冰城口音,语气森然:“在我们地头上动枪劫车,还绑架人质,你胆子够肥啊。快手,你那点案底我们早摸透了。别说陆队长不答应,哈尔滨两千多个民警,谁也不答应。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你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也该想想这条命还值不值钱。”
快手低着头,石膏吊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卫东翻开第一页清单,冷声读道:“第一口箱子里是辽金时期的缠枝纹金饰件和两尊佛头,省文物局的专家连夜赶过来看的,初步鉴定属于国家一级文物。”他顿了顿,把清单往前推了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倒卖一级文物,跟杀人一个罪。你替老表扛?你扛得起吗?”
快手的脸更白了。
陆卫东翻过一页,声音更沉了:“第二口箱子里,是六本户口本、十几张空白介绍信,还有三个孩子的长命锁、几件女人的贴身衣物。”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快手脸上,“户口本和介绍信是假的,刻的假公章。长命锁是银的,刻着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女人的衣裳是花布衫,南面乡下人的款式。”
他每念一样,快手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东西他不是不知道,但被人一件一件摆在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卫东合上清单,盯着快手的眼睛,一字一顿:“盗掘古墓、倒卖文物、持枪袭警、挟持人质、拐卖人口——五座大山压下来,你这颗脑袋还想在脖子上留几天?”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是夜里过路的货车。
快手哆嗦了一下,眼神在陆卫东和陈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那张写满证物的纸上。他的手攥了攥裤腿,又松开,再攥紧。他知道,这回是真踢到钢板了。以前在南方,他跑过、躲过、花钱摆平过。这回不一样,这屋里的两个人,不认钱。
“陆队长,陈队长……我说。”快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给我支烟成不?”
陈强看了陆卫东一眼,陆卫东点点头。陈强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牌香烟,塞进快手嘴里一根,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快手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了,他又吸了一口,这才开口。
“‘老表’真名吴全友,他以前是给南边那个‘大烟袋’跑腿的。我们不光倒文玩,只要是地底下挖出来的、地上面跑的,只要值钱,吴全友都敢接。齐市那边挖出来的辽金墓,就是他找人寻的穴。”快手说着,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但那箱户口本和衣裳……那不是我的买卖,是‘大烟袋’寄存在这儿的。”
“‘大烟袋’是谁?”陆卫东猛地前倾身体,那股压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怒火在眼底跳动,像暗夜里烧着的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