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日,凌晨。
在大兴安岭厚重的积雪下,三辆卡车的引擎声显得孤独而悲壮。车窗玻璃上的裂纹被寒霜填满,远光灯在白茫茫的雪幕中勉强撕开一条活路。
陆卫东歪在副驾驶位上,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他身上的那件大衣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甲”,尤其是左肩位置,先前被边防卫生员挑出铁砂的伤口,因为第二次伏击时的剧烈搏斗再次彻底崩裂。鲜血顺着袖口流出,在极寒中迅速凝固,又被体温化开,周而复始。
更糟糕的是,原本简陋的消毒条件在严寒和颠簸中失效了。高烧像一把野火,在陆卫东干枯的身体里疯狂蔓延。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开合,发出的声音细如蚊蚋:“陈小龙……本子……名字……”
“陆队,你别吓我,马上就到齐市了!你睁眼看看,前面就是收费站了!”小刘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由于长时间握紧方向盘,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像石头块一样。
当卡车冲进齐齐哈尔市第一医院的大门时,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医生!快救人!他是我们的英雄!”小刘跳下车,嗓子早就在风雪里喊哑了,像是在用砂纸摩擦。
守在局里的王淑芬听到消息,连大衣都没扣好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急诊大厅。当她看到担架上的陆卫东时,手里的铝制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是她特意给老陆温在煤炉子上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老陆!”王淑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扑过去,却被两名满身风雪的民警拦住了。
手术室的红灯瞬间亮起。
长椅上,王淑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那里。小刘站在一旁,浑身湿透,由于自责,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嫂子,怪我……陆队在林子里就把铁砂取了,可回程路上又遇上那帮收木料的亡命徒。陆队为了护着孩子,单手抡枪托砸人,伤口全挣开了。这一路太冷了,伤口又发炎又失血,他在车上就烧糊涂了。”
王淑芬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知道陆卫东这辈子就这脾气,心里装着老百姓,装着案子,装着那本蓝色笔记本,唯独没装过他自己。
手术室内,医生正经历着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清创。
“铁砂确实取干净了,但创面撕裂太严重,加之极度严寒导致的肌肉组织坏死,伴随严重的脓毒血症。病人现在是靠意志力在撑着。”主刀医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沉重。
陆卫东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梦见了大连军校操场上正步走的老二,梦见了在北京画室里专注描摹的老三,还有在哈尔滨实验室里埋头计算的老大。孩子们都在光亮里冲他笑,可他却觉得自己正一点点往冰窟窿里沉。
“不能走……还没抓完人贩子……孩子们还没到家……”
这是他在意识模糊中反复回荡的一句话。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陆卫东被推出来时,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氧气罩上全是白雾。王淑芬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凉。
而就在病房外,五个南方的孩子正排成一排。领头的陈小龙怀里抱着陆卫东那个沾满血迹的蓝色笔记本,小脸冻得通红,却死活不肯放手。他听得懂一些东北话,他知道,这个救了他的陆伯伯,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陆卫东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口,而是虚弱地动了动右手。王淑芬赶紧把那个蓝色笔记本塞到他手里。
“老陆,孩子都好,都好。省里来人了,要把他们接回南方团圆了。”王淑芬带着鼻音,强撑着笑脸。
这时,老韩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信封和电报,脸上写满了掩盖不住的激动。
“老陆,你这伤没白受。刚才局里转过来三封信和电报,大伙儿看了都说,你老陆在前线拼命,家里的孩子在后方也一个比一个争气,全是好消息。”
陆卫东颤抖着右手,一张张翻看着这些信件。
第一封,是来自大连军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