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日,齐齐哈尔。
市第一医院的病房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儿总算散了些。窗外那场足以没过脚脖子的大雪已经停了,阳光晃在冰棱子上,折射出一种冷冽而剔透的光。
陆卫东靠在床头上,左肩依然被厚厚的纱布固定着,那是他在林子里用命换来的勋章。这七天,他过得比在雪原里还憋屈。王淑芬像是看守重犯一样守着他,除了局里几个老伙计借着送罐头的名义能跟他说两句话,他连病房门都没能迈出去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在哪儿呢?
1975年,被发配到了嫩江当了一名工务段的养路工。在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他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铁轨和挥不完的洋镐。别说参与这种跨省的大案,他连齐市局的大门往哪儿开都快忘了。那个时空的陆卫东,在遗憾和沉默中死去。
可现在,他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对话,感受着伤口阵阵的刺痛,却觉得无比踏实。
“陆队,想啥呢?笑得这么瘆人。”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
“想这雪化了之后的事。”陆卫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让你查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小刘把门关严实,凑到陆卫东跟前,压低了声音:“陆队,你是真神了。咱们审了‘黑狗’手下那几个活口,又把那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生锈铁盒子给撬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审讯记录。
“盒子里没钱,只有几封用暗语写的信,还有半张去哈尔滨的旧火车票。通过那几个马仔的交代,咱们总算摸着‘黑狗’上头的根儿了。这帮人管那个背后接头的人叫‘老狼’。”
“老狼?”陆卫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极其陌生。因为上辈子他早早离开了警队,这个案子在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里根本不存在。
“对,据说是从边境那边撤回来的亡命徒,手底下不光倒腾人口,还往外运木材和皮子。”小刘指着笔录,“那半张票根后面有个圈,老韩找人辨认了,那是哈尔滨道外区一个叫‘三道街’的老暗门子。”
陆卫东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这线索就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水。‘黑狗’只是个跑腿的,这个‘老狼’才是真正的祸首。如果不把这根刺拔了,保不齐哪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陈小龙。
14日上午,是那五个南方孩子启程回家的日子。
陆卫东软磨硬泡,最后甚至拿“不让我去我就自己爬去火车站”相威胁,才让王淑芬点头答应。
齐齐哈尔火车站,月台上蒸汽机车喷吐出的白烟几乎将整个站台淹没。刺耳的汽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那是1982年特有的时代底噪。
“陆公安!在这儿呢!”
陈小龙的父亲——那个皮肤黝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大衣的湛江汉子陈阿德,正拼命招手。他身后站着那几对同样风尘仆仆的父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重生的喜悦。
陆卫东在大衣里裹紧了伤口,在王淑芬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去。
“陆公安,您这份情,我们陈家几辈子都还不完……”陈阿德握住陆卫东的右手,这个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回了南方,我陈阿德一定给您写信。等孩子大了,一定带他回来给您磕头。”
陆卫东看着眼前这个质朴的汉子。这一次,他没有按照北方的习惯喊“老乡”,而是学着出差时偶尔听到的称呼,操着生涩的口音喊了一声:
“阿德兄弟,客气话就不说了。孩子回去了,往后一定要看紧点。咱们南边天暖和,别让孩子再受这份冻了。”
“诶!诶!陆大哥保重身体!”陈阿德重重地点头,这声“兄弟”跨越了三千公里的距离,把两个父亲的心连在了一起。
陈小龙扑过来,抱着陆卫东的腰不肯撒手:“陆伯伯,我会写信的,你别忘了我。”
列车长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陆卫东站在冰冷的站台上,右手一直举过头顶。直到那列绿皮车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他才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