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吉普车缓缓驶入哈尔滨市区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松花江上的冷风顺着街道横冲直撞,把路边刚挂上去的冰灯彩旗吹得哗哗作响。
陆卫东靠在后排,右臂微微撑着座位,尽量减轻左肩传来的剧痛。尽管在医院养了七天,但这长途颠簸还是让伤口有些渗血,黏糊糊的汗水打透了里面的衬衫。
他转头看向窗外,中央大街的俄式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而远处的道外区则是另一番人间烟火。
上辈子的1982年,陆卫东正蹲在嫩江一个土房里。那时候,他是个被“发配”了七年的养路工。每天凌晨四点,他得背着几十斤重的撬杠,走在冻得咯吱作响的铁轨上,一下下清理积冰。那时候的他,是断然没机会在冰灯节前夕出现在省城哈尔滨的。在他那段灰蒙蒙的记忆里,这个冬天唯一的亮色,就是孩子们寄来的家书,而他的一生,也在那种沉默与体力消耗中走向了终点。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他没在1975年沉沦,而是带着两世的阅历,重新穿上了这身警服。虽然左肩的伤口在极寒天气里阵阵刺痛,但那种“活着”的实感,比什么都强。
“陆队,老韩他们开的快,早就到了,应该就在分局等咱们。”
这次跨市办案,陆卫东因为枪伤,小刘照顾他,车开的没那么快,让老韩带着两名精干的侦察员过来打前站。
“走,先跟老韩碰头。”陆卫东压了压帽檐。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上辈子的“案情预知”。因为在那个工人的时空里,他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保密卷宗。这一仗,他得靠实打实的刑侦手段去拼。
北京吉普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最后停在了道外分局的大院里。
这里是哈尔滨老城区的核心,也是最乱、最杂的地方。老韩早已等在门口,一见陆卫东下车,赶忙迎了上来。
“陆队!你这身子有伤,真不该这么急着过来。”老韩一脸担忧地搭了把手,语气中满是对老上级的敬重。
“废话少说,你是嫌我老了拉不动枪栓了?”陆卫东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分局这边怎么说?”
老韩压低声音,一边领着陆卫东往里走,一边汇报:“按照您的吩咐,咱们没惊动大部队,直接找了道外分局的陈队长,陈大队给咱们腾了间偏房当临时作战室,人手也抽调了两个最熟悉道外暗门子的老侦查员配合。”
作战室内,煤炉子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把已经熏黑了的大铜壶,正滋滋地喷着白汽。
“老陆,你这拼命三郎的名号,在省城都传开了。”道外分局的陈强陈队长推门进来,拍了拍陆卫东的肩膀,“‘黑狗’的事儿干得漂亮,但你说的那个‘老狼’,我们摸了一下午。这人不简单,他在道外这片扎根深,而且这阵子冰灯节,外地流民多得像牛毛,想精准定位,难。”
陆卫东忍着疼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有些破损的道外区地图。
“‘黑狗’吐出来的那半张票根上,圈的是‘三道街’。”陆卫东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地图的一个点,“那地方连着防洪洞,又有不少苏俄时期的老地窖。‘老狼’如果是跨省走私的头目,他绝对不会住招待所,甚至不会住普通的棚户区。”
陈队点点头:“陆队说得对,我们下午去摸了一下,三道街那边有几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皮货行,平时大门紧闭,晚上却总有车进出。”
谈完案子,已经快到午夜。
陆卫东看着放在暖气片旁边的保温桶,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小刘,老韩,你们在这儿整理一下分局提供的户籍资料。”陆卫东站起身,拿起了大衣,“我去一趟哈工大。”
“陆队,这都几点了?再说了,案子要紧啊。”老韩有些不解。
“案子要紧,儿子也要紧。”陆卫东笑骂了一句,“我媳妇连夜炖的酸菜,要是放馊了,我回去得跪暖气片。再说,我这幅‘病号’样子,正适合去学校里打掩护,谁能想到一个给儿子送饭的老爹是来抓‘老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