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早上,陆卫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屋里还黑着。旁边王淑芬也醒了,推推他:“谁呀,这么早?”
他披上棉袄下了炕,踩着鞋走到门口。外头的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拉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雪花。
门口站着小魏,就穿着个棉袄,连帽子都没戴,头发上落了一层雪。他家就住隔壁,走几步就过来了。
“陆科长”小魏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我妈让送的,自家包的粘豆包,给孩子们尝尝。”
陆卫东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袋子还挺沉,里头装了得有二十来个。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小魏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去烧火呢。她说,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让我一定送来。”
陆卫东看着他,想起小魏刚来派出所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刚从铁路子弟学校毕业,分到派出所当民警。第一次出警,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见人就躲。是他带着他,一点点教,怎么巡逻,怎么问话,怎么抓人。一转眼,这小子也干了两年多了,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行,替我谢谢你妈。”陆卫东说,“回头我过去坐坐。”
小魏笑着点点头,转身跑回隔壁去了,几步就进了自家门。
陆卫东关上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王淑芬已经起来了,披着棉袄走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二十多个粘豆包,黄米面的,包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圆滚滚的。
“这怎么好意思。”王淑芬说,“老让人家送东西。初一老李头送,初三老李头送,今天小魏家又送粘豆包。咱们家这个年,都快让别人家的东西堆满了。”
陆卫东没说话,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王淑芬把粘豆包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回头说:“也是,你在派出所那两年,对人家好,人家都记在心里了。”
陆卫东吐出一口烟,说:“也没多好,就是该做的。”
王淑芬说:“该做的做好了,人家就记着了呗。”
他没接话。
老四被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问:“爸,啥东西?”
“粘豆包。”
老四眼睛一下子亮了,爬起来就要看。老三也被吵醒了,跟着爬起来。两个小家伙光着脚跑到桌边,踮着脚往柜子上看。
“妈,粘豆包在哪儿?”老四问。
王淑芬说:“在柜子里,等会儿蒸热了吃。”
老四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但眼睛还是盯着柜子不放。老三也咽了口唾沫,拽着王淑芬的衣角:“妈,现在吃行不?”
王淑芬说:“不行,生的怎么吃?等会儿。”
老三失望地瘪瘪嘴,但也没敢再闹,拉着老四回炕上穿衣裳去了。
老大老二也醒了,爬起来穿衣裳。老大穿得慢,一边穿一边看着炕边那本书。老二手脚麻利,三两下穿好,跳下炕去帮王淑芬烧火。
陆卫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天刘科长说的话。
省里的培训班,在哈尔滨,两个月。
他去吗?
昨天他跟王淑芬说了,她让他去。可看着这一屋子人,他又有点犹豫。一走两个月,她一个人,能行吗?
王淑芬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往里下了棒子面,用勺子搅着。老二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吃完饭,陆卫东放下碗,说:“我去趟分局。”
王淑芬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跟刘科长说一声,培训班的事,我定了。”
王淑芬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走过小魏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里头传来说话声和小孩子的笑声。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外头的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踩着雪往公共汽车站走。街上人比前两天多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上班了,街上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
走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路过火车站的时候,他看见候车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买票的人。老李头的摊子也在,围着几个人在买早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