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旁边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炕那头孩子们睡得正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老五在小床上偶尔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今天正月十六。
他要走了。
躺了一会儿,他悄悄爬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他忍着没出声。
外屋黑漆漆的,炉子早就灭了,只剩一点余温。他没生火,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黑暗,这样的雪夜。那时候他坐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没写完的报告,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现在他要走了,去哈尔滨,去培训,去学新东西。回来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机会,新的挑战。
可这个家,这个炕,这些人,他舍不得。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包袱昨晚就收拾好了,王淑芬又检查了一遍,加了双袜子,加了条手巾。他打开看了看,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那双新鞋放在最上面。他把鞋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里屋传来动静,是王淑芬起来了。她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拢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睡意。
“咋起这么早?”她轻声问。
陆卫东说:“睡不着。”
她没说话,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柴火噼啪响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陆卫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添柴火。
两人谁都没说话。
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王淑芬往锅里下了苞米面,用勺子慢慢搅着。
天渐渐亮了。窗户纸泛出灰蒙蒙的光。
老四醒了,抱着小猫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问:“爸,你咋起这么早?”
陆卫东说:“今天要走。”
老四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爸,你别走。”
陆卫东蹲下来,看着她。小家伙眼睛红红的,嘴巴撇着,要哭不哭的样子。小黑猫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爸去学本事,学完了就回来。”他说,“两个月,很快的。”
老四不说话,就那么拽着他的衣角。
老三也出来了,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也红红的。
老大老二也出来了,站在后头,看着。
老五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王淑芬走过去把老五抱起来,轻声说:“让你爸吃饭。”
老四还是不撒手。
陆卫东把她抱起来,放在炕沿上,说:“听话。”
老四终于松了手,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孩子们都低着头,慢慢吃着。老四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老三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也红红的。老大老二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那儿,也不走。
陆卫东吃得也很慢。苞米面粥,窝头片,卜留克咸菜。这些平时天天吃的东西,今天吃进嘴里,好像不一样了。
吃完,他站起来,穿上棉袄,戴上帽子。王淑芬把包袱递给他,他接过来,挎在肩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孩子们站成一排,看着他。老四抱着小猫,眼泪还在流。老三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老大老二站在后头,没说话,但眼眶都红了。老五被王淑芬抱着,伸着小手往他这边够,咿咿呀呀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