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陆卫东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家走。
刘团民的案子判了,死刑。今天上午开的公审大会,人山人海的,挤了好几圈人。刘团民被押上台的时候,低着头,脸白得像纸。宣判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陆卫东站在台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三岁。再过十几天,就要吃枪子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亮着灯,孩子们在炕上玩,王淑芬在灶台边忙活。老四最先看见他,喊了一声:“爸回来了!”然后抱着猫跑过来。
陆卫东把猫接过来,摸了摸,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叫。老四仰着小脸问:“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陆卫东说:“开会。”
老四点点头,拉着他往炕边走:“爸,你看,老三画的。”
炕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人,有大人有小孩,还有一个四只脚的,大概是小黑猫。老三趴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挡着。
陆卫东看了看,说:“画得不错。”
老三眼睛亮了:“真的?”
陆卫东点点头。
老三高兴了,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那颗门牙。
老五在炕上走来走去,走得摇摇晃晃的,看见陆卫东回来,伸着手往他这边够。陆卫东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叫着爸爸爸爸。
王淑芬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今天有封信。”
陆卫东愣了一下:“谁的?”
王淑芬从柜子上拿过一个信封,递给他。
陆卫东接过来一看,是老家的地址,他爹的字迹。他拆开信,凑到煤油灯下看。
信不长,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他爹在信里说,家里都好,他娘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他们。问他们今年能不能回去过年,好几年没见了,想看看孙子孙女。
陆卫东把信看了两遍,叠好,装回信封里。
王淑芬看着他,问:“咋说的?”
陆卫东说:“让回去过年。”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想回不?”
陆卫东没说话。
他想回。真的想回。前世在嫩江扛了五十年洋镐,再也没回过老家。爹娘什么时候没的,他都没能在身边。现在重活一回,他不想再留这个遗憾。
可是……
他看了看炕上的孩子们。老四抱着猫,老三趴在旁边,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老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一大家子七口人,回一趟老家,光路费就得几十块,加上吃住,少说也得一百多。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攒了大半年才攒了不到一百块。
还有案子。刘团民的案子虽然判了,但后续还得写报告,还得准备材料,还得应付省厅的检查。年前肯定走不开。
他把老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王淑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想回就回,钱的事慢慢攒。”
陆卫东摇摇头:“回不了。案子没完。”
王淑芬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就写信回去,跟爹娘说一声。明年再回。”
陆卫东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给爹写信。写了好几张纸,写了家里的情况,写了孩子们的情况,写了工作的情况。写到一半,觉得太啰嗦,又撕了重写。最后只写了一页,说今年回不去了,案子忙,明年一定回去。
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去。
老四趴在被窝里,探出脑袋问:“爸,咱们回老家吗?”
陆卫东说:“今年不回。”
老四瘪瘪嘴,说:“我想爷爷奶奶了。”
陆卫东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说:“明年回。”
老四点点头,缩回被窝里,抱着猫闭上眼睛。
陆卫东躺下来,盯着棚顶。旁边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老家。爹娘。好几年没见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每次想回去看看,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回去。工作忙,钱不够,路太远。等终于有时间了,人已经没了。
这一辈子,不能再那样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先把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