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月2日,齐齐哈尔的夜晚冷得刺骨。
陆卫东裹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份卷宗,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老四已经抱着猫睡着了,老三蜷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五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着了。
王淑芬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抬头看了陆卫东一眼,轻声说:“还不睡?”
陆卫东说:“看完这点儿。”
卷宗是市局刚送来的,一个积压了两年的盗窃案,没什么头绪。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笔录里有个人的说法前后矛盾,但当时没追下去。他拿笔在那个人名上画了个圈,准备明天再去查查。
他把卷宗合上,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上结了厚厚的霜,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此起彼伏的,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太突然了,太近了,近得就像在巷子口。陆卫东当过兵,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枪声,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距离不超过三百米,甚至更近。
他猛地站起来,卷宗掉在地上。
王淑芬手里的鞋底也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老四被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小黑猫从她怀里跳出来,喵喵叫着窜到炕角。老三也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咋了?”老大老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脸色都变了。
陆卫东已经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巷子里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停了。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是整个天地都被那声枪响震住了。
过了几秒,远处传来喊叫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越来越近。有人跑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路面,咯噔咯噔的。
小魏从隔壁冲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他脸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陆科长!什么动静?”
“枪声。”陆卫东说,声音很沉,“南边,供销社那边。”
他转身回屋,一把抓起棉袄,边穿边往外跑。王淑芬在后头喊:“卫东!”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别出来。”然后冲进黑暗里。
小魏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跑。脚下踩着冻硬的路面。冷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割着皮肤,他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出大事了。
跑了七八分钟,远远看见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十几道,照得乱七八糟。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什么,乱成一团。
陆卫东拨开人群,挤进去。
供销社路口门市部的门大开着。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脸都白得吓人,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拿着手电筒,但都站在那儿不动,像是被什么震住了。看见陆卫东,一个年轻民警跑过来,声音都在抖:“陆科长!出大事了!有人开枪!打死人了!”
陆卫东心里一沉,没理他,大步跨进门去。
营业室里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躺着一个人,年轻男人,脸朝下趴着,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身下洇开一大摊血,血已经流得到处都是,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触目惊心。血还没干,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往外洇,一点一点扩大。
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浑身哆嗦,捂着脸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荡荡的营业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陆卫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凉的,没有脉搏了。他又看了看那人的脸——二十出头,年轻,眼睛里还有惊恐和不甘。他轻轻把那人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他抬起头,问那个哭的女人:“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