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快一天一夜。
陆卫东在硬座车厢里挤着,过道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小推车一趟一趟过,坐边上的不停缩着腿让人。对面的乘客换了好几拨,有去走亲戚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们说话,聊天,打牌,睡觉,车厢里吵吵嚷嚷的,一直没消停过。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雪原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越往南走,雪越薄,天越暖。
第二天傍晚,火车进了哈尔滨站。
他拎着包袱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外走。站台上人挤人,都是刚下车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往前涌。他挤出站,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看。
哈尔滨比他想象的大。火车站比齐齐哈尔的气派多了,站房是欧式的,圆顶,长窗,在暮色里看着灰蒙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顶冒着火星子。
他找人问了路,往警校方向走。
警校在市区边上,坐公共汽车要半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卫看了他的介绍信,放他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亮着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那儿,见他进来,抬起头。
“陆卫东?齐齐哈尔铁路分局的?”
他点点头。
女人翻了翻本子,说:“宿舍在三楼,302房间。明天早上八点,大教室开会。”
他接过钥匙,上了楼。
宿舍不大,四张床,已经来了三个人。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打招呼:“来啦?哪儿的啊?”
陆卫东说:“齐齐哈尔。”
瘦高个说:“我牡丹江的,叫张建国。他俩也是刚来的,那个是佳木斯的,那个是鸡西的。”
佳木斯的那个胖乎乎的,冲他点点头。鸡西的那个年轻些,二十多岁,正趴在床上看书。
陆卫东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薄的,一股新洗过的肥皂味。
张建国说:“你吃饭没?食堂这会儿还开着,赶紧去。”
“谢谢”
陆卫东站起来,往食堂走。
食堂在一楼,挺大,能坐几十号人。这会儿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比家里强多了。有白米饭,有炒菜,有汤。他慢慢吃着,脑子里想着家里那些人。
不知道老四还在哭没有。不知道老三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老大老二有没有帮王淑芬干活。不知道老五是不是还在伸着小手往门口够。
他把饭吃完,回宿舍躺下。
隔壁床的张建国还在说话,问他齐齐哈尔那边的情况,问他办的什么案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熄灯了,宿舍里黑下来。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黄乎乎的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家里那张炕。暖烘烘的,孩子们挤在一块,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王淑芬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这张硬板床上。
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教室开会。
来培训的有三十多个人,从全省各地公安局来的。有哈尔滨本地的,有牡丹江的,有佳木斯的,有鸡西的,有绥化的,有黑河的,还有几个像他一样从铁路系统来的。
台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姓周,是警校的副校长。他讲了培训的安排:两个月,前一个月上课,后一个月实习。课有刑法,有刑侦技术,有现场勘查,有审讯技巧,有法医基础。讲课的都是警校的老师,还有从省厅请来的专家。
周副校长最后说:“你们都是各单位的骨干,来这儿是学真本事的。两个月后回去,要能独当一面。好好学。”
课开始了。
第一堂课是刑法,讲的是抢劫罪和盗窃罪的区别。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讲得很细。陆卫东坐在下面,拿着本子记,一笔一划。
他当过兵,干过警察,抓过不少人。但系统地学这些,还是头一回。有些东西他早就知道,但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多名堂。有些东西他不知道,听老师一讲,豁然开朗。
下课的时候,张建国凑过来,说:“老陆,你记这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