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卫东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让他娘叫醒的。
“卫东,起来吃饭,趁凉快早点去。”
陆卫东睁开眼,屋里还黑着。旁边王淑芬也醒了,推推他:“快起来,娘都准备好了。”
他披上外衣下了炕,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他娘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馒头,咸菜,还有昨天赶集买的油条,热过了,冒着香气。
“娘,这么早。”
他娘说:“上坟得赶早,日头高了晒得慌。你爹都等着了。”
陆卫东往外一看,他爹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脚边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黄纸、香、供品。
孩子们也陆续醒了。老四揉着眼睛出来,问:“爸,去哪儿?”
陆卫东说:“去看你们太奶奶。”
老四说:“太奶奶在哪儿?”
陆卫东说:“在村东头的地里。”
老四说:“她为啥住地里?”
奶奶在旁边说:“傻孩子,太奶奶走了,住在那儿。”
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了早饭,一家人出门。老四老五走不动,陆卫东和王淑芬一人抱一个。老大老二老三自己走,跟在后头。他爹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篮子,镰刀别在腰后。
太阳刚出来,斜斜地照在庄稼地上,露水还没干,玉米叶子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老四趴在陆卫东肩上,四处张望,问:“爸,太奶奶住的地儿远吗?”
陆卫东说:“不远,就在前头。”
走了十几分钟,他爹在一处地头停下来。那是一块玉米地,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的,把视线都挡住了。地头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坟头周边长满了草。
他爹放下篮子,从腰后抽出镰刀,开始割周边的草。他割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陆卫东走过去,说:“爹,我来。”
他爹摇摇头,说:“我割。你难得回来,站那儿看着就行。”
陆卫东没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草割完了,他爹把黄纸压在坟头上,用土块压住。然后点着香,插在坟前。又从篮子里端出供品,一碗饺子,三小块肉,三个馒头,摆在坟前。
他爹蹲下来,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对着坟说:“娘,卫东回来了。带着媳妇孩子,来看你了。”
陆卫东走过去,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王淑芬也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大老二老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陆卫东说:“过来,给太奶奶磕头。”
老大老二老三走过来,跪下来,磕头。老二磕得有点急,额头沾了土,爬起来直揉。
老四老五也有样学样的跟着磕头。
他爹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磕完头,他爹又抽了一口烟,对着坟说:“娘,你看见了吧?卫东有媳妇了,有孩子了。老大十四了,老二十二了,老三十岁,老四七岁,老五也三岁了。都好,都好。”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老四小声问陆卫东:“爸,太奶奶能听见吗?”
陆卫东说:“能。”
老四点点头,又冲着坟喊了一声:“太奶奶,我是老四!”
老三也跟着喊:“我是老三!”
老大老二没喊,但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脸上有点庄重的样子。
他爹把烟抽完,站起来,说:“行了,回去吧。让你太奶奶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