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卫东起来的时候,老三已经在炕上坐着了。她没像往常那样赖被窝,而是穿得整整齐齐,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柜子上那本小人书。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眼睛亮亮的。
陆卫东知道她在等什么。他点点头,说:“吃了饭就去。”
老三笑了,跳下炕,跑去帮王淑芬端碗拿筷子,干活比谁都积极。老四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老三跑来跑去的,嘟囔着说:“你高兴啥?”老三说:“爸给我买纸笔。”老四愣了一下,然后也跳下炕,光着脚跑到陆卫东跟前,拽着他的衣角说:“爸,我也要!”陆卫东说:“你先把手上的伤养好。”老四举起手,那道浅浅的疤还在,她瘪瘪嘴说:“早好了。”陆卫东说:“好了也等下次。这回先给你姐买。”老四不乐意,还想说什么,王淑芬端着粥过来,说:“你姐学画画,你学啥?你连笔都拿不稳。”老四张了张嘴,没话说了,抱着猫蹲到一边去了。
吃完饭,陆卫东穿上棉袄,老三已经等在门口了,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王淑芬说:“早去早回。外面冷。”陆卫东点点头,推开门。老三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看,又跟上来。
供销社不远,往火车站方向走十几分钟就到。路上有冰,滑得很,老三走不稳,陆卫东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小,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爸,纸贵不贵?”老三忽然问。
陆卫东说:“不贵。”
老三说:“那我多画几张。”
陆卫东说:“行。”
供销社的门开着,里头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售货员,烫着卷发,正在织毛衣。看见陆卫东进来,她放下毛衣,笑着说:“陆科长,来了?买点啥?”
陆卫东说:“有画画用的纸吗?”
售货员愣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张纸,是那种白报纸,有点发黄,边角有点毛。“只有这个。一分钱一张。您要给谁买?”
老三从陆卫东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盯着那叠纸。
陆卫东说:“给我闺女买。她想学画画。”
售货员低头看了看老三,笑了:“这丫头,真喜欢画画?”老三点点头,说:“嗯。”售货员说:“喜欢就好好学。画好了,将来能当画家。”老三的眼睛更亮了。
陆卫东说:“来二十张。”又买了三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售货员把纸和笔包好,递过来。老三伸手去接,陆卫东先接过来,付了钱。老三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包纸,急得直踮脚。
出了供销社,陆卫东把纸递给老三。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什么宝贝似的。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的门,小声说:“那个阿姨认识你。”
陆卫东说:“嗯。经常来,肯定认识啊。”
老三说:“她叫你陆科长。”
陆卫东说:“小魏叔叔不也喊我陆科长。”
老三想了想,又问:“科长是啥?”
陆卫东说:“就是在干活的地方,比一般人管的事多一点。”
老三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嘴角翘着。
下午,陆卫东去了趟派出所。不是办案子,是找小魏打听点事。
小魏在值班室里坐着,看见他来,站起来说:“陆科长,啥事?”
陆卫东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他说:“小魏,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会画画的?就是那种能教小孩的。”
小魏愣了一下:“教小孩画画?”
陆卫东说:“我家老三想学。自己照着小人书画,但没人教,怕走歪了。”
小魏想了想,说:“这我可不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陆卫东点点头,抽完烟,走了。
第三天,小魏来家了。他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有点犹豫。
“陆科长,我打听到了一个人。”
陆卫东说:“谁?”
小魏说:“姓沈,以前是省城画院画画的。后来犯了错误,下放到咱们这儿,在造纸厂当工人。就住在南边那片平房里。”
陆卫东说:“犯什么错误?”
小魏压低声音说:“画了些不该画的。前几年的事。现在在厂里干活,没什么人搭理他。”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小魏说:“陆科长,这人……能找吗?万一惹麻烦……”